對話 Vitalik：拒絕 Crypto 末日劇本，做對抗 AI 極權的最后防線

撰文：Joe Zhou，Foresight News

這是我在清邁剛剛結束對他的第二次採訪時，腦海中跳出的第一個念頭。

記憶回調至 2024 年底。 我們的初次對話，發生在清邁寧曼路一間封閉而靜謐的室內。 那時的他，充滿了對 Web3 應用層創新的亢奮，從 Farcaster 到 Polymarket 再到 Solana、Base，我們足足聊了 90 分鐘。

而這一次，時間撥到了 2026 年 1 月底的清邁週末，場景切換至一個完全開放的空間。

那天下午，Vitalik 從「四海社區」一路溜達到「706 社區的 Co-living 空間」。 二樓的陽台上，他正獨自坐在鞦韆上怡然自得地晃蕩，那種毫無違和感的鬆弛，像極了這裡任何一位普通的社區成員。 我順勢在他身旁坐下，伴隨著鞦韆有一搭沒一搭的搖擺，向他拋出了一系列問題。

周圍是各自忙碌的社區成員。 這裡沒有森嚴的安保，更無刻意的排場。 不多時，看到我們在聊天，幾位好奇的 706 社區的小伙伴自然地圍攏了過來，大家席地而坐，像極了一群在大學草坪上閒聊的同學。

在隨後的對話中，我驚訝地發現，他的思維體系在過去一年裡完成了實質性的迭代。

無論是 Web3 社交、預測市場還是 AI，他的視角都變得更為犀利且具體。 他逐一拆解了對 Polymarket、Farcaster、UMA、Chainlink、MetaDAO 及 Base 等一線項目的觀察，並毫無保留地分享了關於 AI 時代以太坊角色、去中心化穩定幣以及 RWA 的最新研判。

他依舊居無定所，絕不在一個城市停留超過兩個月；他依然沒有保鏢，會和我們烏泱泱一群人在食堂排隊吃自助餐；他依然對去中心化社區抱有巨大的熱情，樂此不疲地穿梭在清邁的各個據點之間。

當話題結束，夜色降臨，鞦韆停了下來。 他像往常一樣，趕在天黑透前一溜煙小跑著衝上街頭，獨自叫了一輛網約車離開。

在那個價值數千億美金的去中心化王國之外，他始終在捍衛自己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由。

圖：Vitalik 在清邁 706 社區

Vitalik 的清邁反思：技術大成，為何應用陷入迷途

：我看到了一些社區在蓬勃生長，比如四海社區，他們發生了很多不一樣的變化。 這裡有很多活動、很多人，還有一個最重要的點——他們沒有變得無聊。

： 最大的轉變在於，我看到了技術與應用之間的巨大割裂。

過去這一年，以太坊在擴容技術上取得了巨大的進展。 我們的 Gas 上限從 3000 萬提升到了 6000 萬，今年的目標是要衝擊 3 個億。 包括 zkEVM 的成功落地，以及錢包等基礎設施體驗的顯著提升——可以說，技術層面的發展是非常成功的。

但與此相對，我在應用層面上卻看到了很多隱憂。 回想五年前、十年前，社區對整個生態其實有著非常多元且宏大的願景。 那時大家滿懷希望，想著去做 DAO，去做各種真正改變社會協作方式的去中心化應用，比如做一個「去中心化的 Uber」。 然而我感覺，之後太多人似乎把這些初衷給遺忘了。

Crypto 在金融上成功了，但在治理上迷失了，比如目前 DAO 的「代幣投票」機制存在缺陷。 這幾年 memecoin 的爆火，最典型的例子就是 2025 年初，連特朗普都親自下場發了 Meme 幣。 但我覺得，當他貪婪地發行第二個代幣 MELANIA 的時候，他的第一個幣 TRUMP 其實就已經宣告死亡了。

： socialfi 現在處於一個比較尷尬的階段。 SocialFi 最大的結構性困境在於：如果你把社交和金融捆綁得太緊，金融激勵往往會反噬並壓倒社交激勵。

當用戶不再是為了獲取優質內容，而是為了賺錢而來時，為了最大化收益，他們就會開始製造大量的垃圾信息。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因為金融屬性正在摧毀社交的本質。

我喜歡 Substack 的模式。 如果你看 Substack 的前十名作者，他們都是非常有思想、有內容的。 但如果你看 Crypto 某些 SocialFi 平台的前十名，往往都是刷量的或者炒作的。 區別在於：Substack 做了 Curating（策展 / 篩選） 和 Community Building（社區建設）。 他們很努力地去找了他們覺得質量好的一些作者，很努力幫他們搬到他們的平台，而不只是提供一個發幣工具。 這是 Crypto 創業者需要學習的。

： 是的。 他們沒有找到辦法把它做到更大。 他們不滿足於做一個「小而美」的產品，而是渴望擁有千萬級甚至億級用戶。 在目前的路徑推演下，他們認為錢包（Wallet）賽道比純社交更有可能實現這種規模的大規模採用（Mass Adoption）。

：對，我想過的。 當時我的想法是：應用沒起來，核心瓶頸在於底層技術的限制——比如擴展性不足、速度太慢、用戶體驗太差。

但到了 2025 年，至少在 L2（二層網絡）上，這些硬性的技術障礙已經基本被解決了。 然而尷尬的是，我們依然沒有看到好的應用大規模湧現。 2025 年唯一稱得上爆發的賽道是預測市場，但坦白說，連它們也暴露出了不小的問題。

：如果你看推特上的討論，Polymarket 現在推得最多的往往是「下週哪支球隊會贏」或者「一小時後比特幣價格是漲是跌」。 我覺得從長遠來看，這些短期賭注其實並沒有太大的社會意義。 理論上，預測市場作為一個工具是成功的（因為它能運作），但我們需要更有意義的應用。

我覺得一些具有長期激勵的機制會更好。 比如 Robin Hanson 提出的 Futarchy（預測市場治理），我就覺得很有意思。 在傳統的治理中，大家通常是投票選人（總統、議員），或者投票選手段（比如「我們要不要修這條路」）。 而 Robin Hanson 的治理理念是：大家只投票決定「目標」（比如：我們要 GDP 增長，或者我們要降低失業率），然後通過預測市場來決定「手段」。 市場裡的交易者為了賺錢，會通過真金白銀把最真實的數據「買」出來。 目前，MetaDAO 就在做相關的嘗試。

狂賺 7 萬美元背後：Vitalik 的「反瘋狂」策略與預言機隱憂

：對，我去年在 PolymARket 上賺了 7 萬美元。

：44 萬美元。

：我的方法很簡單：我尋找那些陷入「瘋狂模式」的市場，然後押注「瘋狂的事情不會發生」。 比如有一個市場賭「特朗普會不會拿諾貝爾和平獎」。 或者有些市場在極度恐慌時預測美元明年歸零。 當市場情緒進入這種非理性的「瘋狂模式」時，我就去押注反面，這通常能賺錢。

：有政治、有技術。 你如果要賺錢，你要去那些人們陷入到比較瘋狂且不理智的預測市場中，這時你就可以賺錢。

：這裡我想講一個值得重視的案例，關於 Oracle（預言機） 的漏洞。 有一個關於烏克蘭戰場的預測市場，賭的是「俄軍是否會控制某座城市」。 合約裡定義的「控制」標準是：是否控制了該城市最重要的火車站。 而數據源（Oracle）錨定的是 ISW（戰爭研究所） 的推特和地圖。

結果發生了一件事： ISW 的員工或許是失誤，或許是故意黑掉了自己公司的系統，他們的地圖突然更新顯示俄軍控制了火車站。 這導致一個本來大家覺得只有 5% 概率（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預測市場上瞬間變成了 100%。 雖然第二天 ISW 撤回了更新，但錢可能已經賠付了。

這揭示了一個巨大的問題：現在的 Oracle 數據來源（比如 Web2 的新聞網站、推特）安全標準太低了。 他們從未想過自己發的一條信息，會決定鏈上 100 萬美金 的歸屬。

：目前解決預言機（Oracle）問題主要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是中心化模式，簡單來說就是相信一家公司，比如彭博社，由他們為你提供準確的信息。

第二條路是 token Voting，也就是去中心化模式。 它的邏輯是：讓持有治理代幣的人通過投票來決定「什麼是真相」。 UMA 就是這種模式的代表。 （注：UMA 是以太坊上的一個去中心化預言機協議，它依賴代幣持有者投票來裁決數據真偽）

但最近大家對 UMA 的信任度在下降。 因為大家認為它存在一個博弈論缺陷：如果有大戶（Whale）決定聯手操縱投票結果，普通人很難對抗。 因為在這個機制裡，哪怕你投的是真理，只要你站在了大多數人的對立面，系統就會判你輸，你就會虧錢。 這迫使大家只能跟隨大戶投票，而不是跟隨真相。

如果你想做 Real World 相關的應用（比如把房產上鍊、預測現實選舉），都需要一個 Oracle。 現在 DeFi 行業裡，大家普遍選擇相信 Chainlink。 但是 Chainlink 的機制也是比較複雜的，是比較中心化的。

我一直希望，未來我們能找到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案。

圖：Vitalik 在清邁的四海社區做讀書會分享

AI 時代，以太坊的生存之道

： 回歸本質，以太坊是一個去中心化的世界計算機（World COMPuter）。 它的核心屬性是「無許可」——無論是人類、公司，還是 AI Agent，都擁有平等的准入權。 這意味著，AI 可以在以太坊上持有資產、進行交易，甚至參與 DAO 的治理。 從這個維度看，以太坊已經準備好了。

： 首先，我們要警惕一種思維陷阱：不要為了結合而結合。

打個比方，即使在 AI 時代，我們底層的 TCP/IP 協議（互聯網協議）也並不需要因為 AI 的出現而進行重構。 區塊鏈也是同理——作為一種底層的信任協議，它可能並不需要發生劇變。

不過，如果在應用層尋找 AI 與 Crypto 的交集，我認為確實有幾個方向是值得關注的

。 AI 無法去傳統銀行開戶。 如果 AI Agent 需要資金去執行任務，Crypto 是它唯一的選擇。

。 AI 可以作為交易者參與預測，提供更精準的信息。

：用區塊鏈證明內容是人類創作的還是 AI 生成的。

： 有時候。 我依然保持著親手寫代碼的習慣。 我的編碼工作主要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實用型腳本，寫一些給自己用的小程序，主要是為了提高我個人的工作效率（Productivity）。

第二類是研究驗證。 當我在研究一些複雜的密碼學算法時，我會親手去​​寫一版實現（通常是用 PYTHon），通過代碼來驗證我的數學構想。

： 其實我並沒有綁定在某一個特定的工具上。 我主要使用 OpenRouter。 它是一個聚合平台，通過它我可以調用所有的模型。 做 Coding 的話，還是會用一些主流的，比如 ChatGPT、DEEPSeek、Gemini。

Vitalik 對話 706 社區：關於驅動力、初心與理想

（ 以下內容整理自 Joe Zhou 與 706 社區成員對 Vitalik 的聯合訪談 ）

：我的驅動力主要來自三個層面，或者說，是三種緊迫感。

我現在最擔心的未來是：整個行業最終墮落成一個 100% 炒幣的地方，只有投機，沒有應用。 如果那樣，等到大家慢慢玩膩了，這個行業就會在無聊中走向死亡。 為了避免這種結局，我們必須構建真正的價值——做更好的 DAO，做真正滲透進各行各業的去中心化應用，以及更開放的 DeFi。

第二，讓以太坊的技術變得更好。 坦白說，現在的以太坊技術還不夠好。 雖然 L2（二層網絡）解決了擴展性問題，但它們目前大多依然是高度中心化的。 我們需要把 L2 做得更極致、更去中心化，讓應用體驗真正追上 Web2。

第三， 如果我們在 Crypto 上失敗了，未來的技術世界很有可能會被 Centralized AI（中心化 AI） 所徹底統治，那將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未來。 Crypto 是我們對抗這種數字化極權趨勢、保持技術世界多樣性與自由的防線。

坦白說，技術路線圖並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因為無論重來多少次，以太坊的核心目標始終未變：做一個去中心化的應用平台。

回看區塊鏈誕生之前，最成功的去中心化網絡其實是 BitTorrent。 它很棒，但它缺失了一個關鍵組件：一個全球共享的數據庫（Global Shared State）。 所以在 BitTorrent 上，你可以分享文件，但你無法創建一種貨幣，無法確權資產，更無法運行一個 DAO。 因為沒有「狀態」，就無法記錄「誰擁有什麼」。

所以，如果我要重新設計，為了填補這個缺失，這個平台必須具備兩個核心特徵： 第一是擴展性（Scalability）。 如果沒有高擴展性，鏈上成本太高，就只能跑一些高淨值的 DeFi 交易，大眾應用根本跑不起來。 第二是速度（SPEed）。 只有足夠快，才能帶來可用的用戶體驗。

坦白說，技術層面的風險，我目前已經不太擔心了。

讓我真正感到擔憂的，其實是應用層。 所謂的「失敗情況」並不是網絡宕機或被黑客攻擊，而是——大家確實開發出了成千上萬的應用，但回頭一看，發現沒有一個是真正具備社會意義的。 如果我們擁有了最強的去中心化技術，卻只用來造了一堆玩具或賭場，那才是最大的風險。

我希望它像一個所有去中心化應用的核心樞紐，不僅服務於金融，還能滲透到各行各業。

它的核心價值在於「真正的擁有權」。 在這裡，如果你擁有一樣東西，它就真正屬於你。 而在傳統世界裡，你總是受制於某個大公司——他們有權封殺你，有權改規則，也有權亂收費。 我們需要改變這種現狀。 這種改變不僅僅局限於金融，在社交、身份認證等領域也極其重要。

所以，以太坊成功的首要前提就是：我們的技術（擴容、體驗）必須足夠強大，真正有能力去承載這些應用，成為它們穩固的底層。

我覺得不會。 我們需要釐清概念：51% 攻擊的本質，是攻擊 PoS（權益證明）系統的共識與協同機制（Coordination）——這需要掌控全網 51% 的資金，而不是算力。

量子計算主要威脅的是密碼學簽名，而不是共識機制；而對於 AI，我認為它不僅不是威脅，反而是能提供幫助的。 比如 AI 可以幫助我們進行形式化驗證，發現代碼漏洞，從而讓以太坊變得更安全。

：其實沒有太多在關注。

第一是去中心化社交（DeSoc）。 現在的社交媒體（Social）存在巨大的問題。 雖然大部分人都不喜歡推特（X），但尷尬的是，我們缺乏一個足夠好的替代選擇。 用戶被鎖定在平台裡，沒有「搬家」的自由。 我們需要構建一個真正屬於用戶的、可遷移的社交網絡。

第二是「更聰明」的 DAO。 DAO 依然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概念，但我們需要做得比現在更聰明。 不能只是發個幣、搞個投票就完了。 開發者需要更深度的思考：這個組織的具體目標是什麼？ 什麼樣的治理結構最匹配這個目標？ 我們需要做更多的實驗，做一些和之前不一樣的東西。

第三，如果我們有更多去中心化的穩定幣，會更好。

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兒——如果我們能做到「去法定貨幣」，那才是真正的創新。

錨定現實世界的價值。 比如錨定 CPI（通脹指標），讓你手裡的錢永遠值那麼多麵包；或者錨定能源價格。 這才是真正的「穩定」。

確實。 我認為 Libra 的理念是好的，但執行走偏了。 他們把一個去中心化貨幣願景，做成了一個扎克伯格私人控制的企業版。 因為 Facebook 糟糕的隱私記錄，大家本能地感到恐懼。 所以我們要做一個類似的，但是去中心化的版本。

（沉思片刻）我在嘗試徹底脫離 X 的官方客戶端。 現在我主要通過 Firefly 這類去中心化聚合協議來發布和瀏覽內容。

不一定要有什麼在推特上沒有的功能；也不一定有什麼新的金融相關的功能，但是需要比推特有更高的質量，最重要的問題不是有什麼功能，而是這個平台上的用戶是誰。

坦誠講，我也還不知道。

筆者註：感謝秋秋等 706 社區成員對本文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