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王欣:從快播的“技術無罪”,到 Web3 的“技術公平”
作者:Zen,PANewS
在中國互聯網發展的黃金年代,快播曾是無數人心中的傳奇。 該視頻播放器曾一度佔據國內 80% 的視頻流量,服務用戶超 5 億人。 而快播的締造者——王欣,也因其經歷了從巔峰到低谷的人生起伏。
在重獲自由後,王欣曾以一種全新姿態回到大眾視野。 但創業“第二春”並不順利,隨著新產品的熱度散去,二次創業的王欣也漸漸“隱退”,沉寂許久。
直至2025 年初,王欣重拾創業熱情,宣布全身心投入 Web3,並將重心放在AI Agent 與加密經濟的交匯點。 他還提出了“技術公平”的理念,並將其視為下一階段創業的核心價值。
在日前接受PANews的專訪時,王欣坦率分享了他對過去的回顧、對公平技術的執著,以及在Web3浪潮中重新出發的信念。
兩過區塊鏈行業大門而不入
2011年,王欣首次接觸到比特幣。 出於對去中心化貨幣的好奇,他閱讀了比特幣的源代碼,簡單挖了些幣。 由於當時專注於快播業務,他並未將過多精力投入其中,沒有花太多時間去研究。 那時的BTC,在他眼中更像極客的實驗品:波動劇烈,前景未明。
“現在看比特幣這個心態就完全不一樣了”。 十多年過去,王欣對比特幣的看法發生了徹底改變。 一方面,比特幣背後的區塊鏈技術令他由衷佩服其技術創舉;而另一方面,比特幣也從鮮有人問津,一步步成長為與黃金同級的主流資產。 王欣表示,憑藉社區驅動、無中心化機構背書的架構,建立起全球信任,顛覆了他最初的懷疑,也給了他許多啟發。
相比於當前Web3行業進入冷卻期,2018年對大多數從業者和投資者而言,無疑是一個熱錢湧動的年代,不少互聯網創業者在真格基金創始人徐小平振臂一呼“擁抱區塊鏈”後All in。 那一年2月,王欣重獲自由,並在與小鵬汽車創始人何小鵬、58集團CEO姚勁波、歡聚時代CEO李學凌等人的一次小聚中“高調復出”。 何小鵬在社媒上表示,王欣身體健康,思維也與他們一致,大家一起討論了AI、視頻、區塊鏈技術的發展。 當時有許多小道消息稱,王欣要入局區塊鏈行業。

左一為何小鵬,左二為姚勁波
然而,最終王欣選擇在深圳創立雲歌人工智能,投身社交與AI賽道,先後推出“馬桶”“靈鴿AI”。 由於此前的經歷,王欣稱他無法帶團隊冒政策風險。 “那個時候就 all in 區塊鏈的話,怕會觸碰了紅線”,王欣坦言。
2018年前後,雖然ico熱潮餘溫未散,但監管政策高度不明朗,國內區塊鏈創業環境驟然收緊。 作為一名對團隊與公司負責任的創業者,王欣曾在快播出事後,要求公司開除員工,以讓員工申請勞動仲裁獲得賠償。 因此在二次創業時,抱著負責任的態度,他不願意再讓團隊承擔任何風險。 不過,在公司內部,仍保留小團隊持續關注區塊鏈行業,保持對該技術的學習研究。
神隱、沉澱數年後入局Web3
自先後推出社交應用“馬桶”與主打靈活用工的招聘產品“靈鴿AI”後,王欣一度淡出大眾視野長達三四年。 對此番“神隱”,王欣表示,這是他有意為之,亦是環境使然。
“靈鴿AI”與“馬桶”除了在發布之初由於王欣的“明星創業者”光環加持獲得關注外,後續並未掀起什麼水花。 兩款產品均未達預期,其中“馬桶”項目甚至在上線前被叫停。 這種起起伏伏的經歷,使他認識到有必要進行冷靜反思。 王欣表示:“這種調整,我覺得對我這麼一個連續創業者來說還是蠻重要的。我原來有過輝煌,也有過低谷的時候,其實就是需要更強大的內心,還有更清晰的目標。沉澱自己,我覺得才能夠走的更遠一點。”

2019年,在接受《新京報》採訪時,王欣曾稱“我做不了很好的投資人,會是一個很好的創業者。”不過,在幾年的沉澱期內,他實際上也投資了不少項目,且多集中於硬件和AI領域,如近期傳聞考慮上市的飛行汽車公司“小鵬匯天”,以及一家佔據全球市場主要份額的激光雷達公司。 王欣說,他並不是有意去做一名投資人,而是應朋友邀請,幫忙做一些輔導和支持,隨著了解深入便跟著參與投資。 他還透露,目前並未參與投資Web3項目。
雖未正式入局,但王欣一直與區塊鏈行業淵源頗深。 快播的P2P技術使所有用戶都能發布共享文件,且不易被中央系統管控,其理念與區塊鍊網絡系統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此外,快播還曾推出過流量礦石項目,其旨在匯集個人手持設備、家庭帶寬、企業節點等眾多閒散的帶寬和CPU資源,通過雲計算的方式將實時的部署利用達到最優化,本質上是利用共享經濟模式來做CDN(內容分發網絡)。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如今DePIN的雛形。
而隨著AI行業快速發展,ChatGPT 等大模型普及,以及新加坡、香港等國家和地區的Web3政策逐漸明晰,王欣意識到,這兩項分別大幅提升生產力和改善生產關係的技術可以實現融合。 這一切入點,也成為了他進入Web3行業的“入局點”。
聚焦Web3 + AI agent
放眼整個 AI 行業,“Web3+AI”目前還只是一個非常小眾的賽道,就連不少明星“Web3+AI”項目也被詬病“粗製濫造”。 而實際上,王欣在 AI 領域摸索的時間和認知,可能超過了大多數如今 Web3 從業者。
根據個人的創業和投資經歷,王欣表示,小公司和團隊如若做通用 AI 平台,成本壓力極大。 算力開銷常占到 80–90% 預算,創業者很難支撐。 他認為,與其做通用平台,不如聚焦垂直場景,打造“小而美”的落地產品,或者另闢蹊徑,將 AI 與 Web3 結合,尋找新的商業模式。
“AI是很中心化的,包括大模型都是超級中心化的,它跟Web3其實扯不上什麼關係,這個時候我們就想,AI的哪一部分會跟個體有關係?那就是AI agent,”王欣說道。
AI Agent 本質是可編排的自動化工作流,需要人參與調優、決策。 人對結果的選擇,實際上參與了對 Agent 的“訓練”。 王欣稱,當某個社群或 KOL 反复優化同一類任務時,他們就擁有了這個 Agent 的核心價值。 此時,Agent 的所有權與收益分配理應歸屬於這些貢獻者自己。 借助 Web3 的公鑰/私鑰體系,每個 Agent 均可擁有唯一的鏈上身份,智能合約則實時記錄每一次貢獻與相應收益,確保“數據貢獻者”真正成為“價值獲得者”。
此外,王欣認為,Web3 的兩大核心為資產發行與資產轉移,前者門檻越來越低,後者基礎設施日趨完善。 真正的難題在於,如何讓發行的資產持續增值,如何讓社區參與方、運營團隊、普通用戶在生態中各得其所。 他指出,解決之道既在於產品力提升,也在於用好Web3對生產關係的重塑,這當中就蘊藏著大量潛在的創新。 例如解決 Web3的高學習成本、私鑰管理、Gas 費設置等痛點,避免將絕大多數網民拒之千里,當鏈上體驗足夠貼近人們的日常操作,才可能出現新的職業、新的社群、新的創業機會。
“隱藏”的遊戲巨頭如何看待鏈遊?
除視頻播放器之外,快播旗下的遊戲平台“快玩遊戲盒”曾是該公司的重要收入部分。 這款集成海量遊戲的平台,為無數玩家開啟了單機遊戲世界的大門,其巔峰時期甚至與Steam 中國區“一時瑜亮”,月活用戶達百萬以上,勝過絕大多數鏈遊項目。 而在Web3領域,曾經被寄予厚望的遊戲賽道卻處在長期低迷的情況下。

“可玩性與去中心化難以兼得”。 當被問及是否看好Web3遊戲前景時,王欣坦言,真正好玩的遊戲並不依賴 Web3 才能存在。 實際上,無論是遊戲大作,還是過往的經典頁遊與單機,玩家追逐的是沉浸與樂趣,而不是底層技術實現的方式。 當開發者一味把區塊鏈當作“融資工具”、“發幣通道”而疊加在遊戲之上時,往往會讓可玩性打折。 玩家要學私鑰、擔心手續費、擔心資產安全,便完全背離了“遊戲應該讓人快樂”的初衷。
“如果一款新遊戲同時承載創新玩法和Web3 模式,成功機率極低。”王欣指出,遊戲的核心始終是內容。 無論技術如何迭代,玩家追求的是劇情、畫面、操控和社交體驗。 正確的路徑,應當是先從“某一環節”切入。 例如,利用鏈上低成本支付替代傳統信用卡、App Store 分成,將 3–10% 的手續費節省下來,減輕遊戲廠商獲客與變現壓力。 此外,在跨境發行的過程中,以穩定幣或多鏈錢包完成玩家充值、分潤和提現,開發商無需昂貴的廣告投放也能降低成本。
當支付和分潤環節平滑地“無感”集成進遊戲內,玩家既享受了傳統遊戲體驗,也在不知不覺中使用了 Web3 基礎設施。 而開發商也將減少中介的分潤,在獲得更多收益後有能力持續提供更好的產品。 “所以如何讓他們有利潤,我覺得這要通過Web3的這些生產關係的改變。”
為何支持Meme幣Fair3?
在來到Web3行業後,王欣的身份似乎不再是連續創業者,而是支持者和佈道者。 他經常在社媒上分享對人工智能、區塊鏈技術的觀點,有時也會直接提到他正在支持的Fair3 。 據王欣所說,其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項目”,而是一個以“技術公平”為核心理念的生態。
王欣稱,Fair3起源於一個純粹的meme 幣,在一群核心成員(CTO 團隊)接手後,他們開始思考更深遠的願景:不止於社區的文化屬性,更要構建真正去中心化的生態,讓每個個體因參與而獲益。 而Fair3 則是希望藉助Web3 的力量,挑戰傳統互聯網中由中心化算法和平台壟斷所導致的各種不公平,將“積沙成塔”的文化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生態價值。
“歷史的每一次生產關係變革都解決了當時的核心問題,農業解決糧食,工業解決資本,”王欣進一步表示,而在如今的“知識階段”、“注意力階段”,數據與算法的壟斷讓普通用戶和內容創作者備受剝削。 主流平台對創作者高額抽成、電商買量成本高達30–40%,內容分發抽水甚至達到90%,這些都是不公平的行為。 Fair3 要做的,是將無數微小個體的“沙粒”匯聚,通過社區的凝聚與發聲,讓不公平顯形,並藉助去中心化技術,實現從文化建構到生態落地的轉變。
例如,CTO 團隊已經組織多場小規模Meme 文化創作與分享活動,社區成員自主錄製“不公平故事”,記錄個人遭遇並相互聲援。 日前,社區還發起了“外賣公平”行動,鼓勵社區成員支持京東外賣,並為參與者空投代幣,通過實際消費行為揭示並矯正平台補貼與抽成的不公平等等。

王欣透露,目前Fair海外社區規模達兩到三萬人。 隨著生態建設推進,Fair3 計劃引入更多開源項目與工具,包括投資分析、空投信息推送、消費撮合平台等,以為持幣者和消費者提供切實價值。
何為技術公平?
在採訪中,王欣數次提及“技術公平”。 他也向我們分享了這一理念的詳細內涵:要真正實現技術公平,必須同時滿足算法透明、數據歸個人所有和個體持續盈利三個要素。
算法透明是指所有核心算法必須開源、可審計,不能有任何“黑箱”操作。 只有當參與者能夠清晰地看到算法邏輯,才能對其結果保持信任;一旦算法不透明,就會引發普遍的質疑與抵觸。 王欣表示:“我們所有項目都將堅持算法開源,以保障所有用戶對系統規則的平等知情權。”
在大模型訓練與各類數字服務中,海量個人數據往往被平台無償收割,用於商業變現,而原始創作者與普通用戶卻難獲任何收益或確權。 技術公平要求:每一條數據都應由其產生者擁有所有權與使用權,並能在鏈上獲得明確的確權證明。 唯有如此,個體才能在數字經濟中真正成為“主人”,避免無償貢獻價值卻被剝奪收益的局面。
王欣認為,個體不僅要能參與到技術構建與數據提供中,更要通過自身的貢獻與消費行為持續獲得經濟回報。 他以好友李學凌為例——李在某次打完減肥針後,將體驗感受分享到社群,併購入該生物科技公司股票;當更多人因其推薦而受益並進一步加倉時,原始推薦者與受眾都獲得了“消費+投資”雙重回報。
他還指出,傳統外賣小哥雖然辛勤勞動,卻因缺乏持續盈利機制,一旦停工即無收入與保障;而在去中心化的代幣經濟中,早期建設者與活躍消費者可因持幣與推廣而持續分享平台成長紅利。
快播只能代表過去
在王欣入獄後,“欠快播和王總一個會員”成為了中國網絡熱梗。 某種程度上,這玩笑的背後也是對他的支持、感謝和情感認同。 基於這樣的群眾基礎,王欣似乎有條件發行個人代幣,“補收”會員費。
“這就是一個網絡梗(meme)”王欣笑著回應稱。 早年快播被迫終止時,正是這些用戶的“積沙成塔”般的發聲,幫助他度過難關,因此他對這份情誼深懷感恩。 但他明確表示,將這份感情代幣化對他而言有“透支粉絲”的風險,既不符合他對技術公平的追求,也可能將支持者的情感資本化,因而他“絕對不會發行個人代幣”。

此外,他還認為,快播只能代表過去,而優質的meme(如貓狗)是能跨越時空、代表未來的文化符號,快播的“過去性”意味著它並非一個好meme,因而也不適合被代幣化。
而對於外界質疑他以個人形象為Fair3 造勢、割韭菜的聲音。 王欣坦率承認,他也曾“打退堂鼓”,擔心惹到麻煩。 但社區的支持讓他堅定,許多人相信他不是來“割韭菜”的,一波流賺快錢也並非目的。
他透露,幣安聯合創始人何一曾私信與他交流,並告誡說:“發幣如發債”。 即一旦發行或支持某個代幣,就得擔負起對社區的責任與債務。 他將自己視為欠下“技術公平”之債,必須持續為社區發聲並建設生態,而非一次性獲利。 幣價漲跌在所難免,言論自由也允許質疑,但關鍵在於堅持把產品和社區做好,通過持續回饋讓持有者真正受益,從而實現生態持續發展。
王欣進一步表示,他和團隊,以及其基金,都在努力完善產品和商業模式,希望早期參與者能持續獲得回報。 他將平台比作直播生態,希望每個人都有可能創造價值。
他還分享了自己給家人佈道Web3的經歷,“我也有在做家庭的一個Web3建設”,王欣稱,他已讓妻子和孩子接觸Web3、例如擁有錢包和炒meme幣等,甚至在“PVP“中賺了點小錢。 他鼓勵還在高中大女兒也能思考同輩群體的需求,例如游戲代打、盲盒交換等,而這些或許都能通過簡單工具和代幣設計,形成小規模社群經濟。
”我覺得未來的機會都在AI 和Web3上面,如果她從現在就開始接觸,是特別好的一個事情。”王欣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