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點名」穩定幣 從「網絡化美元」到十三部委協調會
作者:Daii
這是我第二次專門寫穩定幣。
前一篇叫《穩定幣:數字金融時代的特洛伊木馬》,2025 年 2 月寫的。 那時寫它,只是當成一種「新型美元籌碼」的入門科普。
一年不到,回頭再看,同樣的東西已經長成了一套在互聯網上 7×24 小時運轉的「影子美元系統」——每天有幾萬億美元在鏈上進出,和 Visa、ACH 並排出現在統計表裡。
截至 2025 年 11 月,全球穩定幣總市值已突破 3000 億美元,日均鏈上結算金額約 3.1 萬億美元——已經超過 Visa 處理的日均交易量,僅次於美國自動清算系統(ACH)的 7.3 萬億美元了。 (Business StandARd)

換句話說,每天有幾萬億美元的「類美元」,在一個幾乎不關心國界的網絡裡進進出出,穿梭在交易所、錢包、跨境支付公司和無數手機 App 之間。
另一邊,監管的態度正在迅速收緊。
2025 年 11 月 29 日,中國人民銀行在一次「虛擬貨幣監管協調會」後,再次重申:虛擬資產(包括穩定幣)不具備法償貨幣地位,相關活動屬於非法金融活動,並點名指出穩定幣在客戶身份識別、反洗錢等方面存在嚴重風險,容易被用於洗錢、詐騙和非法跨境轉移資金,將「加大對相關違法行為的打擊力度」。
幾乎同一時間,香港一批和穩定幣、代幣化有關係的上市公司股價大跌,市場把這次內地多部門會議視為「對穩定幣正式定調」的信號。
表面看,這是「又一次」打擊虛擬貨幣。 但這一次被點名的主角,是號稱「最不波動」的那一類:穩定幣。
為什麼恰恰是「最穩定」的幣,讓監管最不安心?
要看懂這一點,得先從那場「十三部委協調會」說起。
1. 背景:十三部委的協調會,第一次把「穩定幣」寫進紅線
1.1 誰在開會,討論什麼?
根據央行及多家媒體的報導,2025 年 11 月底,人民銀行牽頭召開了一次關於虛擬貨幣的多部門協調會,參會單位包含央行、公安、網信辦、外匯局、金融監管總局、證監會在內的 10 餘個部委和監管機構,有媒體直接以「十三部門會商虛擬貨幣和穩定幣風險」為標題進行報導。

在會後公開的信號裡,有幾條關鍵信息:
再次強調
「虛擬貨幣不具有與法定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得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相關經營活動屬於非法金融活動;(Reuters)
第一次在類似的會議和通稿裡單獨點名「穩定幣」:認為其在客戶身份識別、反洗錢、跨境資金流動方面存在突出問題,容易被用於洗錢、詐騙、非法買賣外匯等違法犯罪;(Reuters)
明確提出要「堅決遏制虛擬貨幣炒作反彈勢頭」,並且要對相關宣傳、研究、業務活動進行更加嚴格的規範和查處。 (Cointelegraph)
這不是「第一次禁止」,而更像是「升級版的明確界定」。
早在 2021 年,人民銀行就曾會同 10 部門發布文件,將各類虛擬貨幣交易、充值、兌換、為境內居民提供撮合中介等活動定性為「非法金融活動」。
不同在於:
2021 年的重點,是「挖礦」「交易所」「ICO」「平台幣」等;
2025 年這次會議,首次在官方表述中把「穩定幣」單獨拎出來,視為新的風險源。
這背後隱含的邏輯是:
要理解監管的焦慮,我們得先把「穩定幣到底是什麼」講清楚。
2. 穩定幣到底是什麼:從「幣價故事」到「主權故事」
2.1 定義:什麼叫「穩定幣」?
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定義,穩定幣是一類價值錨定某種資產(通常是法定貨幣,比如美元)的加密代幣,目標是盡量維持 1:1 的價格穩定,用於支付、結算和價值儲藏。 (IMF)
從結構上看,大致可以分三類:(bis.org)
法幣儲備型:
發行方承諾:每發行 1 枚穩定幣,就在銀行或貨幣基金裡存入 1 美元或等值的安全資產(現金、短期國債);
代表:USDT、USDC 等。
加密資產抵押型
用戶把加密資產(如 ETH)抵押進智能合約,合約按一定抵押率(比如 150%)生成對應數量的穩定幣;
代表:DAI(如今升級為 USDS)。
算法 / 混合型
通過算法和套利機制嘗試維持錨定,不完全依賴外部儲備;
Terra/UST 崩盤就是典型反例——「算法」一旦失靈,價格可以從 1 美元直接掉到幾美分。 (bis.org)
對普通用戶來說,這些差別未必重要:
錢包裡看到的,只是「總是≈1 美元的一串數字」。
但對監管者和宏觀經濟來說,差別巨大——因為它決定了這串數字背後,究竟連著哪一套金融體系。
2.2 市場:3000 億美元,八成是「網絡化美元」

截至 2025 年 10 月,Binance Research 和 Business Standard 的數據都顯示:(Business Standard)
全球穩定幣總市值約 3000 億美元;
其中以 USDT 和 USDC 兩大美元穩定幣為主,它們合計占到流通總量的 約 84%;
穩定幣日均鏈上結算金額約 3.1 萬億美元,不僅超過 Visa,也遠高於傳統跨境匯款系統。
換句話說,現在市場上主流的穩定幣,本質上幾乎都是「網絡化美元」:
它們錨定的是美元(USD);
儲備資產主要是美元現金和美國短期國債;(bis.org)
它們在全球幾乎任何一個連上互聯網的角落,都可以 7×24 小時轉賬、拆分、疊加在各種鏈上應用裡。
在美國和歐洲的監管文件裡,越來越多地直接把這類代幣稱為 「payment stablecoins(支付型穩定幣)」,並開始要求發行人披露儲備構成、接受許可和審慎監管。 (NorTON Rose Fulbright)
從個人視角看,它是一枚方便的數字美元;從國家視角看,它是一條繞開本國銀行體系的美元結算通道。
2.3 功能:不僅是「炒幣工具」,更是「跨境支付管道」
IMF 在 2025 年的一篇分析文章裡提到,美元穩定幣正從早期的「交易所籌碼」,擴展到更廣泛的支付、儲值和跨境結算場景,尤其是在通脹高、金融基礎設施薄弱的國家,成了一種「金融生命線」。 (IMF)

幾組數據可以幫助具體化這種「生命線」的含義:
高通脹國家的穩定幣佔比:
Chainalysis 的《2024 年加密貨幣地理報告》顯示,在阿根廷等高通脹經濟體,穩定幣在鏈上交易中的佔比遠高於全球平均水平,居民更多使用穩定幣而不是本國法幣或比特幣來參與交易和儲值。 (Chainalysis)
非洲的穩定幣使用:
FSD Kenya 報告指出,從 2022 年 6 月到 2023 年 7 月,非洲地區加密交易總量約一半來自穩定幣,金額超過 300 億美元,背後是當地的美元短缺、貨幣貶值和高額匯款費用。 (EMURGO Africa)
在這些國家,人們使用穩定幣做的事情非常樸素:
收一筆海外工資或自由職業收入;
把本地貨幣換成美元資產對抗通脹;
用 USDT/USDC 作為「中間貨幣」,完成一次跨境支付或結算。
這就來到了監管最擔心的關鍵詞——「cryptoization(加密化)」。
3. 「加密化」:當穩定幣成了「無許可的離岸美元賬戶」

3.1 Moody’s 的警告:從「美元化」到「加密化」
2025 年 9 月,穆迪(Moody』s Ratings)發布的一份報告直接用了一個新詞:「cryptoization」——加密資產在貨幣職能上的擴張,削弱了本國貨幣和銀行體系的地位。 (CoinDesk)
穆迪的擔憂大致包括三層:
貨幣政策傳導被削弱
如果居民大量把存款換成美元穩定幣,央行調節本幣利率、準備金率的效果會被「洩洪」;
銀行體系存款被侵蝕
傳統銀行體系失去廉價而穩定的負債來源,金融中介功能受損;
資本流動管理難度大增
穩定幣可以在鏈上「無許可」跨境流動,繞開傳統的外匯申報和銀行審批。
IMF 與金融穩定理事會(FSB)的聯合報告也指出,大規模使用加密資產和穩定幣,會削弱資本流動管理措施(CFM)的有效性,使得新興市場更容易受到資本外逃和匯率衝擊。 (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歐洲央行的一份分析則更直接:
如果大規模以美元計價的全球穩定幣在歐元區廣泛流通,會挑戰歐元在支付中的主導地位,削弱歐央行對金融體系的掌控。 (EuroPEan Central Bank)
3.2 現實中的案例:阿根廷、尼日利亞、土耳其

我們來看幾個被反复提及的經濟體:(EurOPean Central Bank)
在阿根廷,長期的高通脹和貨幣貶值,讓居民對本幣幾乎失去信心。 Chainalysis 指出,當地鏈上交易中穩定幣佔比極高,居民更傾向於直接持有或使用美元穩定幣,而不是本幣或比特幣;
在尼日利亞和部分非洲國家,穩定幣已成為跨境匯款和小額支付的重要工具,一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穩定幣做日常結算、本幣只用於繳稅」的現象;
在土耳其,里拉在多輪危機中大幅貶值,居民也大量通過穩定幣對沖風險。
從普通人的角度看,這幾乎是「沒有選擇中的選擇」:
當地貨幣不斷貶值,銀行體係不穩定,而一個手機 App 就能讓你拿到「看起來穩多了」的美元資產。
但從宏觀層面看,這意味著:
本幣在儲值功能上的進一步喪失;
居民和企業的資產、負債幣種錯配加劇;
資本流動越來越難被「看見」和管理。
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穆迪和 IMF 才會把穩定幣視為「新一輪非官方美元化」的加速器。 (CoinDesk)

3.3 中國的特殊性:既要「防危機」,也要「守主權」
中國的情況又不太一樣。
一方面,中國本身並非高通脹國家,人民幣匯率總體相對穩定;
另一方面,中國長期實行嚴格的資本賬戶管理:
居民每年購匯額度一般為等值 5 萬美元;(Wise)
超額或特殊用途(境外房產、證券投資等)需提供詳細用途證明和監管審批;(comsuregroup.com)
銀行大額跨境轉賬、境外取現都有配額和報備要求。 (safe.gov.cn)
IMF、人民銀行等機構的研究都反復強調:
中國之所以能在多輪外部衝擊中保持相對穩定,很重要的一個支撐,就是仍然保留了較強的資本流動管理工具箱。 (ScienceDirect)
在這樣的製度設計下,一條「無許可的、鏈上的美元通道」意味著什麼,其實不難想像:
對個人:可以繞過年度購匯額度和部分用途限制;
對監管:大量資金跨境轉移,不再經過銀行、支付機構可見的報表,而是在鏈上錢包和交易所之間「點對點」流動。
因此在很多中國學者的分析中,穩定幣被視為「數字化離岸美元賬戶」:
它不在境內銀行體系裡,但隨時可以被境內居民拿起使用;既不在資本項目下報備,也不產生傳統意義上的外匯占款。 (MEXC)
對於一個仍然依賴資本管制工具來維護金融穩定的經濟體,這無疑是一記正中要害的衝擊。

4. 案例:當「穩定幣」走進中國人的跨境換匯鏈條
如果說前面講的是抽象的宏觀邏輯,那接下來這一串真實案件,就把監管的擔憂具像化了。
4.1 「65 億」大案:穩定幣成了非法換彙的「中介」
2025 年 7 月,上海浦東新區法院公佈了一起已宣判的「以穩定幣為媒介非法換匯」案件。 (big5.cctv.cOM)
案件顯示:
犯罪團伙通過操作國內多家空殼公司的對公賬戶,接收境內客戶打入的大額人民幣;
隨後,在境外用 USDT(泰達幣)等穩定幣,為客戶指定的海外賬戶提供等值資金;
通過這一套鍊條,在三年內為各類客戶非法買賣外匯金額高達 65 億元人民幣。
在媒體披露的細節裡,還出現了一個典型場景:
一位上海市民因為需要給海外求學的女兒匯款,受限於個人年度購匯額度,轉而通過「換匯公司」操作;
在對方指示下,她把人民幣打入某國內公司賬戶;
不久之後,她女兒在境外的賬戶就收到了等值的外幣,而「換匯公司」從中抽取手續費。
對這位母親而言,這只是一次「找人幫忙換匯」;對法律而言,這已經構成了利用虛擬貨幣變相買賣外彙的非法經營行為。
同類型的案件並非孤例:
北京檢察機關公佈的一起典型案例中,某團伙通過控制多個 USDT 交易平台賬戶,將國內收到的人民幣兌換為 USDT,再在境外賣出獲取外匯,涉案金額超過 11.8 億元人民幣,多名成員因非法經營罪獲刑。
2023–2024 年間,外匯管理局、公安機關多次通報「地下錢莊+USDT」模式的案件,涉案金額動輒數十億甚至上百億元。 (Binance)
在這些案件裡,USDT 等穩定幣扮演的是一個高度相似的角色:
從監管的視角看,這條鏈條同時踩中了三根紅線:
規避個人 5 萬美元年度購匯額度和用途限制;(Wise)
逃避銀行、支付機構在反洗錢和可疑交易監測中的職能;( 鏈新聞 ABMedia)
為部分違法犯罪所得(電詐、賭博等)提供洗錢通道。 ( 動區動趨 - 最具影響力的區塊鏈新聞媒體 )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 2025 年底的那次協調會上,央行會特別點名穩定幣的反洗錢和跨境風險。 (Reuters)

4.2 OTC 與「出入金」的連鎖反應
對於很多參與加密資產交易的中國居民來說,過去幾年一個熟悉的詞是:OTC(場外交易)。
一端是持有人民幣的個人或企業;
一端是持有 USDT 等穩定幣的錢包或交易所賬戶;
中間由所謂「U 商」「藍盾商家」撮合,完成人民幣 ↔ 穩定幣的兌換。 ( 動區動趨 - 最具影響力的區塊鏈新聞媒體 )
隨著上述非法換匯、洗錢案件不斷曝光,監管對這一環節的打擊也越來越嚴厲:
多地警方、外匯局聯合行動,針對「跑分平台」「地下錢莊+USDT」的模式進行整治;(Binance)
大量參與過相關資金流的銀行卡被司法凍結,形成所謂「凍卡潮」;( 動區動趨 - 最具影響力的區塊鏈新聞媒體 )
2025 年的系列判決,更明確地將「以穩定幣為媒介非法換匯」納入非法經營罪的典型類型。 ( 新浪財經 )
在這種背景下,一些從業者開始宣傳所謂「繞開穩定幣、直接用 BTC/ETH 出入金」的方案,希望以「幣幣交易」的外衣,弱化「非法買賣外匯」的嫌疑。
需要強調的是:
。 ( 鏈新聞 ABMedia)
這一點,也在近期檢察、外匯部門的典型案例解讀中反復被強調。
5. 全球監管分化:堵、疏與重構
理解了中國為何「點名穩定幣」,再放大視角看全球,會發現各國面對同一件事,走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5.1 「堵」的路徑:中國式的強資本管制+全面禁令
中國的選擇可以概括為兩條線並行:( 鉅亨網 )
對虛擬貨幣交易、穩定幣使用保持「全面禁止+刑事高壓」
把相關經營活動定性為非法金融活動;
把以穩定幣為媒介的非法換匯、洗錢納入嚴打重點領域;(big5.cctv.com)
大力推進央行數字貨幣(數字人民幣),在可控框架下提供數字支付創新
數字人民幣在零售支付場景逐步擴展,和支付寶、微信支付形成互補;(Cointelegraph)
在跨境試點中,強調「可控匿名、合規可追溯」,與穩定幣的「無許可全球流動」形成鮮明對比。 (bis.org)
這種路徑的優勢是:
在現有製度框架下,最大程度地封堵了「網絡化美元」對資本管制和金融穩定的衝擊。
代價則是:
普通居民幾乎沒有合法途徑體驗、使用穩定幣帶來的那些「好處」——低成本跨境匯款、 7×24 小時的美元結算、鏈上金融創新參與權。
5.2 「納管」的路徑:美國、歐盟與香港
與中國不同,一些發達經濟體選擇的是「把穩定幣納入現有金融體系」的路線。

美國:GENIUS Act
2025 年 7 月,美國通過並正式生效了首部全國性穩定幣立法——《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引導與建立法》(GENIUS Act)。 (Reuters)
該法要求:
支付型穩定幣須由高流動性的資產(現金、短期美債)全額備付;
發行人需接受聯邦或州級牌照監管,定期披露儲備;
對境外發行人進入美國市場設定條件與審查標準。
這本質上是把穩定幣當成一種新型的「受監管貨幣基金+支付工具」,試圖用審慎監管來替代「全面禁止」。
歐盟:MiCA
歐盟的《加密資產市場監管條例》(MiCA)將在 2024–2025 年間逐步全面生效,其中對「資產參考代幣」(包括穩定幣)設立了資本金、儲備管理、發行上限和白皮書披露等一整套要求。 (Norton Rose Fulbright)
香港:法幣參考型穩定幣(FRS)發牌制度
2024 年,香港金管局和財經事務及庫務局發布諮詢結論,確認將為「以一種或多種法定貨幣作為參考資產的穩定幣發行人」建立發牌制度,並要求其遵守儲備、治理和披露等要求。 (Gibson Dunn)
這些司法轄區的共同點在於:
承認穩定幣的支付價值和市場需求;
通過牌照和審慎監管,把其納入現有金融體系;
同時保留對未獲許可的「影子穩定幣」的打擊空間——2025 年歐盟就曾要求下架一批不符合 MiCA 要求的穩定幣產品,影響數百萬用戶。 ( 鉅亨網 )
換句話說,它們試圖讓穩定幣在「透明監管的籠子裡」成長,而不是一刀切。
5.3 新興市場的兩難:生命線還是定時炸彈?
對很多新興市場來說,選擇要艱難得多。
禁之不易:
穩定幣確實為大量居民提供了便利的匯款、儲值、對沖通脹工具;
貿然「全面封殺」,既難以在技術上徹底阻斷,也可能引發社會不滿和更隱蔽的「地下化」;(EMURGO Africa)
放之難安:
大量居民資產從本幣體系悄然遷移到「網絡美元」之上,挑戰貨幣主權;
銀行體系存款流失,削弱金融中介和金融穩定基礎;(CoinDesk)
IMF、BIS 在多份報告中都反复提醒:
新興市場如果要允許穩定幣發展,必須同步建立起強有力的監管和儲備要求,以及與本國金融體系的銜接機制,否則在危機時刻,穩定幣可能加速資本外流,放大系統性風險。 (bis.org)

6. 回到個人:當「貨幣主權」撞上「個體生存」
寫到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兩套敘事之間的張力:
國家敘事:穩定幣威脅貨幣主權、金融穩定和外匯管理,是必須嚴防的風險源;
個人敘事:穩定幣降低了跨境匯款成本,提供了抗通脹工具,是現實困境中的一條出路。
這兩套敘事,在中國語境下尤為尖銳。
6.1 對普通中國人的現實觸感
事實是,哪怕在嚴監管環境下,中國居民在以下場景中,仍然會與「網絡化美元」產生間接接觸:
跨境電商、出海企業,在對接海外平台結算時,背後可能有穩定幣通道參與;
境外投資者、支付公司在全球資金調度中,越來越多地使用穩定幣作為拆借與頭寸管理工具;
部分中國學生家長、自由職業者,可能被中介拉入各種「換匯群」「USDT 出入金」方案——這些在司法案例中已經多次出現。
對很多人來說,選擇穩定幣並不必然意味著「投機」:
有人只是希望跨境轉賬更快、更便宜;
有人擔心未來本幣貶值,希望用部分美元資產對沖風險;
有人只是被告知「這是一條比傳統銀行更方便的路」,並不了解背後的法律風險。
但監管並不會按動機劃線。
這也是為什麼近兩年不少案件中,一些「普通用戶」在不完全知情的情況下,也被捲入了刑事程序和賬戶凍結。 (Binance)
6.2 法律與現實之間的「張力」
從國家的角度,嚴格資本管制和穩定幣禁令,是為了守住幾件事情:(SCIRP)
避免大規模短期資本外逃和匯率失控;
保護銀行體系和貨幣政策傳導的有效性;
防止境內非法收入通過穩定幣洗白、外逃。
從個人的角度,選擇穩定幣則往往出於:
對現有金融服務不滿(昂貴的跨境匯款、對小額個體不友好的手續);
對通脹、未來不確定性的焦慮;
對「數字金融紅利」的好奇和 FOMO。
於是,在「貨幣主權」與「個體生存」的交界處,出現了一些非常微妙的局面:
同一個工具(穩定幣),在國家眼中是高風險通道,在個體眼裡卻可能是「短期最優解」;
法律的邊界與技術的能力之間,出現了越來越大的張力——技術可以做到「無許可全球流動」,但法律不可能因此放棄對資本和支付系統的管理。
如何在兩者之間尋找新的平衡點,是未來數年全球監管競賽的核心問題之一。

結語
把前面的線索串起來,我們大致看到的是這樣一幅圖景:
全球幾乎已經搭起了一套平行於銀行體系的「網絡化美元系統」——接近 3000 億美元體量、每天以萬億美元規模結算的穩定幣,不只是給炒幣的人準備一個「穩定籌碼」,而是在悄悄重畫資金流向的地圖。
在高通脹、貨幣脆弱的國家,它是很多普通人的「金融生命線」;
在央行和監管者眼裡,它同一時間也是一台抽走本幣信用和銀行存款的「靜音水泵」。
對仍然依賴資本管制工具來維持金融穩定的中國來說,這台「水泵」觸碰到的是三個敏感部位:外匯管理、反洗錢體系和貨幣主權。
中國這次「十三部委協調會+點名穩定幣」,只是這場全球長線博弈的一個章節——
一端是資本管制時代積累下來的穩態工具箱,另一端是網絡化美元時代滾滾向前的技術底盤,兩者第一次正面相撞。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個可以預見的變化是: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也很容易被誤讀的點,需要說清楚:
如果只是把它們當作一種高風險資產配置——
你要承擔的是價格風險、平颱風險、監管政策變化風險,這些沒有任何機構替你兜底,也很難指望傳統意義上的投資者保護;
但如果你刻意把它們當成「地下通道」,去規避外匯管制、幫資金違規出境,實質上參與了非法買賣外匯、洗錢等行為,那面對的就不再是賬戶波動,而是實打實的法律後果。
可以把這層關係記成兩句「寫在心裡的小提示」:
買比特幣不是原罪,用它幹什麼才是關鍵。
技術給你的是選擇權,法律畫出的才是邊界。
作為個體,我們當然可以用一小部分可承受損失的資金,去押注未來、學習新系統;但那部分探索,最好永遠停留在個人資產配置和認知升級的層面,而不是變成對整套制度紅線的對抗。
最終,每一枚你親手買下的數字資產,既是對某種技術的投票,也是對某一套規則的隱性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