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是如何把全世界裝到泡沫裡的?
撰文:Sleepy.txt
「唯一的製勝之舉,就是不參與遊戲。」
10 月,邁克爾·伯里在社交媒體上寫下這句話。 它出自 1983 年的電影《戰爭遊戲》,片中,一台超級計算機在反复推演核戰爭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幾天后,伯里披露了三季度持倉。 這位因精準做空 2008 年次貸危機而聞名的投資者,將其管理基金中接近 80% 的資產,約 10 億美元,全部押向一個方向——做空英偉達和 Palantir。
在他看來,不參與這場由非理性構成的「做多」狂歡游戲的最有力的方式,就是做空它。
伯里的賭注,不只是針對幾家被高估的公司,而是針對這個時代最強大的共識本身。 因為在這個共識裡,AI 不只是技術革命,更是資本的信仰。
但這個共識是如何形成? 又怎樣被推向高潮的? 當這場信仰的機器持續運轉,我們又在為它付出怎樣的代價?
福音
所有金融狂熱的背後都有一個被反复講述、被無數人相信的故事。
在這輪 AI 浪潮中,這個故事的寫法堪稱教科書級別。 它由三股力量合力完成,技術領袖負責書寫「神話」,華爾街負責提供「理性」,媒體負責完成「佈道」。
故事的第一批書寫者是奇點的佈道者們。 以 OpenAI 的首席執行官薩姆·奧特曼、Google DEEPMind 的聯合創始人德米斯·哈薩比斯為代表的技術領袖,成功地將通用人工智能這個原本存在於科幻小說和學術圈的遙遠概念,描繪成了一個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並能解決人類所有重大問題的「新神」。
奧特曼在全球巡迴演講中反復重复著那句話,AGI 將是人類「迄今為止最偉大的技術飛躍」,它能帶來的富足將「遠超我們所有人的想像」。 哈薩比斯則用更具哲學意味的語言,將其定義為幫助人類理解宇宙終極奧秘的工具。
他們的語言充滿了對「未來」和「智能」的宗教式熱忱,成功地為這場技術浪潮賦予了超越商業的、近乎神聖的意義。
如果說技術領袖提供了神話的腳本,那麼華爾街和經濟學家們,則為這個神話提供了「理性」的背書。
在全球經濟增長放緩、地緣衝突頻仍的背景下,AI 很快被選中,成為那種能讓資本重新相信未來的「增長解藥」。
高盛在 2024 年底發布報告,預測生成式 AI 將在十年內為全球 GDP 帶來 7% 的增幅,大約 7 萬億美元。 幾乎與此同時,摩根士丹利也給出更宏大的定義,AI 是「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核心」,其生產力效應堪比蒸汽機與電力。
這些數字和比喻的真正作用是把想像變成資產,把信念變成估值。
投資者開始相信給英偉達六十倍的市盈率並非瘋狂,他們買的不是一家芯片公司,而是未來全球經濟的發動機。
自 2022 年 11 月 ChatGPT 問世以來,AI 相關股票貢獻了標普 500 指數回報的 75%、盈利增長的 80%、資本支出增長的 90%。 這場技術敘事,幾乎成了支撐整個美股的唯一支柱。
最後,媒體和社交網絡成為了這個神話的終極放大器。
從文生視頻模型 sora 的驚艷亮相,到谷歌、Meta 等巨頭每一次的模型更新,每個節點都被放大、循環、再放大,算法把這場信仰推送進每一個人的時間線裡。
與此同時,「AI 取代人類」的討論像陰影一樣蔓延,從工程師到教師、從設計師到記者,沒有人能確定自己是否還屬於下一個時代。
當恐懼與敬畏同時蔓延,一個宏大的、幾乎不可置疑的創世神話就此寫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之一的資本集結,鋪平了道路。
機器
當「福音」傳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一群最擅長結構設計的金融工程師開始行動。
他們的目標是把這場抽象的信念,變成可以運轉的機器,一種能夠自我循環、自我強化的資本系統。 與其說它是泡沫,不如說是一台構造精密的金融引擎,其複雜程度,遠超 2008 年那一代的衍生品設計。
這台機器的核心,由少數幾家科技巨頭搭建。 它們把資本、算力與收入編織成一個閉環,資金在其中流轉、放大、再流轉,像被算法驅動的永動系統。
首先,以微軟為代表的科技巨頭,向 OpENAI 這樣的 AI 研究機構投入巨額資金。 這家在雲計算時代就習慣押注基礎設施的公司,向 OpenAI 投入了超過 130 億美元。 幾年的時間裡,OpenAI 的估值從幾十億飆升到近千億美元,成為資本市場的新神話。
巨額融資帶來的第一件事,是更貴的訓練。 為了打造 GPT-4,OPEnAI 動用了超過 2.5 萬塊英偉達 A100 GPU,而下一代模型的算力需求還在指數級增長。 這些訂單,自然流向了市場的唯一壟斷者,英偉達。
英偉達的數據中心收入從 2022 年的 40 億美元躍升到 2025 年的 200 億美元,利潤率超過 70%。 它的股價一飛沖天,成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
而持有英偉達大量股票的,恰恰是包括微軟在內的各大科技巨頭和機構投資者。 英偉達股價的上漲,又讓它們的資產負債表變得更加亮眼。
故事並未結束,訓練只是開始,部署才是開銷的主戰場。
OPenAI 需要把模型託管在雲端,而它最大的合作夥伴正是微軟。 每年數十億美元的雲服務費用,流進微軟的賬本,轉化為 Azure 業務的增長曲線。
一個完美的閉環就此誕生。 微軟投資 OpenAI,OpenAI 購買英偉達的 GPU 和微軟的雲服務,英偉達和微軟的收入增長推高股價,上漲的股價又讓微軟的投資看起來更加成功。
在這個過程中,資金只是在幾家巨頭之間流轉,卻憑空創造了巨大的「收入」和「利潤」,賬面上的增長互相佐證,估值彼此抬升。 機器開始自己餵養自己。 它甚至不需要來自實體經濟的真實需求,就可以實現「永動」。
這個核心引擎很快擴展到各行各業。
金融科技和支付行業是最早被整合進來的。
StrIPe 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 這家估值超過一千億美元的支付公司,在 2024 年處理的總支付量高達 1.4 萬億美元,相當於全球 GDP 的 1.3%。 一年後,它宣布與 OpenAI 達成合作,在 ChatGPT 中推出「即時結賬」功能,讓支付系統第一次真正嵌入語言模型的交互場景中。
Stripe 在這場浪潮中的角色十分微妙。 它既是 AI 基礎設施的採購方,為了訓練更高效的防欺詐系統和支付推薦算法,不斷購買算力;又是 AI 商業化的直接受益者,通過與語言模型結合創造新的交易入口,從而推高自身的估值。
PayPal 緊隨其後。 2025 年 10 月,這家老牌支付巨頭成為首個被 ChatGPT 完整接入的錢包系統。
但漣漪並沒有止步於金融。 製造業是最先感受到震動的傳統行業之一,過去它依賴自動化硬件,如今則開始為算法付費。
2025 年,一家德國汽車製造商宣布將在三年內投入 50 億歐元推動 AI 化改造,資金的大部分都將用於購買雲服務與 GPU,以重塑生產線和供應鏈的神經系統。 這並非個例。 汽車、鋼鐵、電子等行業的管理者都在意圖用類似的方式提效,彷彿算力才是新的燃料。
零售業、物流業、廣告業,幾乎每一個你能想到的行業,都在經歷類似的轉變。
它們購買 AI 算力,與模型公司簽署合作協議,在財報與投資者會議上反復強調自己的「AI 戰略」,彷彿那三個字本身就能帶來溢價。 資本市場也確實給出了回報,估值攀升,融資更順,敘事更完整。
而這一切的終點,幾乎都指向同樣的幾家公司。 無論資金從哪個行業流出,最後都會回到英偉達、微軟、OpenAI 等核心節點,流向 GPU、流向雲、流向模型。 它們的收入因而節節攀升,股價持續走高,反過來又強化了整個 AI 敘事的信念。
代價
可是這台機器並非無本之木。 它的燃料來自真實的經濟與社會資源,被一點點抽離、轉化、燃燒成增長的轟鳴。 那些代價常被資本的喧囂掩蓋,但它們確實存在,並正悄悄重塑全球經濟的骨架。
第一個代價,是資本的機會成本。
在風險投資的世界裡,資金總是追逐回報率最高的方向。 AI 的淘金熱製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資本黑洞。 根據 PItchBook 的數據,2024 年,全球約三分之一的風險投資流向 AI;到 2025 年上半年,這一比例在美國攀升至驚人的三分之二。
這意味著原本可以支持氣候科技、生物醫藥、清潔能源等關鍵領域的資本,正被不成比例地吸入同一個故事。
當所有最聰明的錢都在追逐同一個故事時,創新的土壤正在被掏空。 資本的聚焦,並不總意味著效率提升,它往往意味著多樣性的消失。
2024 年,全球清潔能源領域獲得的風險投資總額僅為 AI 的五分之一。 氣候變化仍被視為人類最迫切的威脅,但資金卻流向了算力與模型。 生物技術的處境也並無不同。 多位創業者在採訪中坦言,投資人對他們的研究興趣寡淡,因為「AI 的故事更性感,回報週期更短」。
這種資本的狂熱,已經逼近一個危險的臨界點。
美國科技行業的資本支出同比增速,如今幾乎追平了 1999 年至 2000 年互聯網泡沫的峰值。 那時,所有人都在談論「新範式」,企業在尚未盈利之前便大舉擴張,投資人爭相押注「改變世界」的願景。 直到泡沫破裂,納斯達克蒸發掉三分之二的市值,矽谷陷入漫長的寒冬。
二十五年後,同樣的情緒再次被點燃,只是主角換成了 AI。 資本支出曲線再次陡峭上升,巨頭們競相投入數百億美元建設數據中心與算力集群,彷彿支出本身就能帶來確定的未來。
歷史的相似令人不安,也許結局不會完全相同,但這種極度集中的資本動能,意味著一旦拐點到來,代價將由整個社會共同承擔。
第二個代價,是人才的智力成本。
這場 AI 熱潮正在全球範圍內製造一場前所未有的智力虹吸。 最頂尖的工程師、數學家、物理學家,正從解決人類根本性問題的前線,被吸入同一個方向。
在矽谷,如今最稀缺的資源不是資金,而是大模型團隊裡的頂尖科學家。 谷歌、Meta、OpenAI 等公司為他們開出的薪酬,已經讓其他所有科學與工程學科相形見絀。
行業數據顯示,一位有經驗的 AI 研究科學家年薪可輕鬆突破百萬美元;而在大學實驗室裡,一名頂尖物理學教授的收入往往不到其五分之一。
薪酬差距背後,是方向的偏移。 全球最聰明的頭腦正從基礎科學、能源創新、生物研究等長線領域撤出,集中到同一個高度商業化的賽道上。 知識的流動速度從未如此之快,但它流向的河道,正在變得越來越窄。
第三個代價,是產業的戰略成本。
在 AI 浪潮裹挾下,幾乎所有傳統行業的公司都陷入了一種被動的焦慮。 它們被迫加入這場昂貴的 AI 軍備競賽,投入巨額資金、搭建 AI 團隊,儘管它們中的絕大多數並沒有清晰的投資回報路線圖。
根據 Dell'Oro Group 的數據,2025 年全球數據中心資本支出預計將達到 5000 億美元,其中大部分與 AI 相關;僅亞馬遜、Meta、谷歌、微軟四家公司,就計劃投入超過 2000 億美元。 但這股投資狂潮早已超出科技行業的邊界。
一家大型零售企業在財報會上宣布,未來三年將投入數千萬美元購買 AI 算力,用於優化推薦算法和庫存系統。
可根據 MIT 的研究,這類項目中絕大多數的投入,所帶來的收益遠不足以覆蓋成本。 對於這些企業而言,AI 不是工具,而是一種表態。 這種投資,很多時候並非出於主動的戰略需求,而是出於對「落後於時代」的恐懼。
變局
不過,將這場 AI 浪潮僅僅看作一個金融泡沫和資源錯配的故事,是比較片面的。 因為無論市場的潮水未來是漲是落,一些深刻的、不可逆的結構性變革,已經在這場喧囂中悄然發生。
「智能」以及驅動它的算力,正在取代傳統資本與勞動力,成為新的基礎性生產要素。
它的地位就像十九世紀的電力、二十世紀的互聯網,不可逆、不可或缺。 它正在悄悄滲入所有行業,重寫成本結構與競爭秩序。
標準普爾 500 指數在每個時間點前 7 隻股票的總權重|圖源:SpARkline
而對算力的爭奪,也已經成為這個時代的石油競賽。 控制先進半導體與數據中心的能力,不再只是產業競爭的問題,而是國家安全的核心。
美國的《芯片法案》、歐盟的技術出口禁令、東亞各國的政策補貼,構成了新的地緣經濟戰線,一場圍繞算力主權的全球競賽,正在加速展開。
與此同時,AI 正在為所有行業設定一條新的基準線。
一家企業是否擁有清晰的 AI 戰略,已經成為它能否贏得資本市場信任、能否在未來競爭中生存的關鍵。 無論願不願意,我們都必須學會用 AI 的語言與世界對話,那是新的商業語法,也是新的生存規則。
邁克爾·伯里並非永遠正確,他在過去的十幾年裡多次看錯方向。 這一次的賭注,可能再次證明他的先見之明,也可能讓他成為一個被時代洗牌的悲劇角色。
但無論結果如何,這個世界已經被 AI 永久地改變了。 算力成了新的石油,AI 戰略成了企業生存的必答題,全球的資本、人才與創新資源都在向這個方向集中。
即便泡沫破裂,浪潮退去,這些變化也不會消失,它們將繼續塑造我們的世界,成為這個時代不可逆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