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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旺金邊往事:「柬埔寨支付寶」,死於昨夜

匯旺金邊往事:「柬埔寨支付寶」,死於昨夜

Published:
2025-12-03 12:56:05

撰文:Sleepy.txt

2025 年 12 月 1 日,金邊。

湄公河畔的風依然濕熱,但對於身處其間的數十萬華人來說,這個冬天比往年寒冷得多。

這一天,注定將被刻入柬埔寨華商的集體記憶。

清晨,西哈努克大道。 那座曾被視為「永不眠」的金融圖騰——匯旺總部大樓,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心跳。 往日運鈔車進進出出的轟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貼在玻璃門上冰冷的《暫停提現公告》,以及大門前那幾百張因驚恐而逐漸僵硬的東方面孔。

歷史總是押著相同的韻腳。 這一幕,讓人恍惚間穿越回了 1948 年金圓券崩塌前夜的上海灘,或是 2018 年 P2P 暴雷潮席捲下的北京金融街。

崩盤並非毫無徵兆。 在此前的 48 個日夜裡,關於這家號稱「柬埔寨支付寶」的金融巨頭即將倒下的傳聞,早已像瘟疫一樣在金邊的地下錢莊和 Telegram 群組中蔓延。 從美英聯手製裁太子集團,到 150 億美元加密資產被查扣,再到匯旺發行的穩定幣 USDH 在黑市折價腰斬,所有的信號都指向同一個結局——流動性枯竭。

匯旺的停擺,不僅僅是一家企業的猝死,更是一個畸形商業時代的落幕。

在過去激蕩的六年裡,它是柬埔寨地下經濟最核心的毛細血管。 它連接著金邊的賭場、西港的園區,甚至大洋彼岸的詐騙終端,構建了一個獨立於 SwifT 體系之外、看似堅不可摧的離岸金融孤島。

它的倒下,不僅鎖死了數万華商的身家性命,更宣告了「草莽邏輯」的徹底破產。

那種以為憑藉技術紅利就可以無視規則、以為躲進叢林就可以避開獵槍的幻想,終於重重地撞上了地緣政治與合規監管的鐵板。

這是一場遲到的清算,也是中國互聯網草莽出海一代,不得不經歷的一場,帶著血腥味的黑色成人禮。

技術精英的失樂園

如果復盤匯旺的崛起曲線,我們會發現,它的起點並非罪惡,而是對效率的極致崇拜。

時針撥回 2019 年。 那一年,中國互聯網的流量紅利觸頂,存量博弈開始,「出海」成了大廠精英們尋找新大陸的宏大敘事。 一批出身大廠的技術中層和產品經理,帶著最先進的代碼架構和普惠金融的願景,降落在了金邊機場。

彼時的柬埔寨,金融生態還停留在侏羅紀時代。

銀行網點稀缺、辦事效率低下、外匯管制森嚴。 對於數十萬在金邊從事貿易、餐飲、建築的華商而言,資金流轉是一場噩夢。 他們要么背著沉重的美元現鈔在街頭冒險,要么忍受地下錢莊極高的點位。

這種落後,在習慣了掃碼支付的中國互聯網人眼中,不只是痛點,更是遍地的流量和巨大的代差。

用中國成熟的移動支付技術,對柬埔寨的傳統金融進行一場「降維打擊」,成為了那一代出海精英心照不宣的行動綱領。

他們確實做到了,而且做得漂亮。 匯旺支付上線伊始,就用一種「暴力美學」般的便捷征服了市場:全中文界面、7x24 小時在線客服、秒級到賬,它像素級復刻了支付寶的絲滑體驗。

但真正的殺手鐧在於其極低的准入門檻。 在這個原本需要層層審核的國度,匯旺不需要繁瑣的身份認證,也不查驗納稅證明,只要一個手機號,資金就能在金邊的地下網絡中自由流動。

這套打法在商業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短短兩年,匯旺就滲透進了金邊華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從買一杯奶茶到支付工程款,它成為了事實上的柬埔寨「華人央行」。

然而,技術的中立性,往往是現代商業世界最大的謊言。

當這群信奉「用戶體驗至上」的產品經理,在金邊這片缺乏法治的土壤上狂奔時,他們很快撞上了一個在國內無法想像的誘惑——黑灰產的滔天巨浪。

在合規的商業世界,支付機構的核心壁壘是風控;而在金邊,最賺錢的客戶是博彩集團、電詐園區,他們最需要的服務恰恰是「免風控」。

對於這些龐然大物而言,費率不重要,重要的是隱匿與安全。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合規的電子錢包,而是一條能讓數億美元黑錢瞬間洗白的地下暗河。

這是一個經典的商業倫理困境,當增長的 KPI 與合規的底線發生正面衝突時,技術應該向誰低頭?

匯旺選擇了向增長低頭。

他們開始用互聯網思維「優化」洗錢流程。 為了留住這些頂級大戶,他們主動去掉了人臉識別,放寬了轉賬限額。 在他們的邏輯裡,這依然是「服務用戶」「解決痛點」。 他們用「技術無罪」來進行自我催眠,認為自己只是在修路,至於路上跑的是運送貨物的卡車,還是運送贓款的運鈔車,與修路人無關。

正是這種「技術工具理性」的異化,讓匯旺從一個便民的支付工具,一步步蛻變成了東南亞最大的洗錢樞紐。

他們本以為自己是金邊的馬雲,用技術改變商業;殊不知,在缺乏規則約束的叢林裡,他們最終活成了湄公河畔的杜月笙。

但這僅僅是墮落的開始。 當支付通道被打通後,這群聰明人又發現了另一個更暴利、也更黑暗的賽道——將「電商擔保交易」的模式,引入到人口販賣的鏈條之中。

罪惡的 SKU

在所有的互聯網商業教科書中,「平台模式」都被視為商業進化的終局。 當匯旺打通了支付這一底層基礎設施後,它的野心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了交易環節。

在金邊那個充斥著欺詐與暴力的叢林裡,最稀缺的資源不是美金,也不是人頭,而是「信任」。

這是一個典型的黑暗森林,蛇頭收錢不送人,園區收人不給錢,洗錢中介捲款跑路。 黑吃黑的高昂風險,極大地阻礙了黑產的交易效率。

對於那群產品經理來說,這哪裡是罪惡,這分明是一個絕佳的「信任機制優化場景」。

2021 年,「匯旺擔保」橫空出世。

它的產品邏輯簡直是淘寶的完美復刻,買家(詐騙園區)將資金託管給平台,賣家(人販子)發貨,買家驗貨無誤後確認收貨,平台放款並抽取佣金。

這一套在杭州被用來讓消費者放心購買連衣裙的機制,在西哈努克港被用來買賣「前端開發工程師」。

在匯旺擔保那數千個日夜活躍的 TELegram 群組裡,人,被徹底物化為了一個個冷冰冰的 SKU。

群裡的每一條供需信息,都經過了精心的標準化封裝,像極了雙十一的商品詳情頁:

「精通 Java,兩年大廠經驗,乖巧聽話,護照在手,一口價 2 萬 U。」

「求購:歐美盤推廣團隊一組,自帶資源,價格面議,可走擔保。」

對於坐在空調房里維護系統的技術人員來說,這只是一行行代碼和數據。 他們不需要看到那些被稱為「貨物」的人是如何被塞進麵包車,不需要聽到電擊棍下的慘叫,他們只需要關注後台一筆筆訂單並發量和不斷攀升的 GMV。

據區塊鏈分析公司 Elliptic 的數據,自 2021 年以來,這個平台通過加密貨幣完成的交易額至少有 240 億美元。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這是無數個體命運被折算成籌碼後的總和。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產品功能的瘋狂迭代。

為了滿足園區對逃跑者的追捕需求,匯旺擔保甚至衍生出了「懸賞」業務。

在那些隱秘的群組裡,暴力不再是失控的野蠻行為,而是被明碼標價、可以一鍵下單的增值服務:「抓捕一名出逃程序員,賞金 5 萬 USDT;提供有效定位,賞金 1 萬 USDT。」

這種肆無忌憚的擴張終究引來了獵人的目光。 2025 年 2 月,迫於美國 FBI 的壓力,Telegram 封禁了匯旺擔保的主頻道。 這本該是一次毀滅性的打擊,但黑產的韌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僅僅一周後,數十萬用戶像潮水一般,通過備用鏈接無縫遷移到了另一款名為 Potato Chat 聊天軟件。

Telegram 在圈內被稱為「紙飛機」,Potato Chat 被稱為「土豆」。 相比於飛在天上的飛機,土豆深埋地下,更加隱秘,也更難被監管的雷達鎖定。

在這次大遷徙中,匯旺集團不僅是推手,更是幕後的操盤者。 他們不僅入股了「土豆」,實現了業務的換殼重生,甚至開發了獨立的通訊軟件 ChatMe,試圖構建一個完全封閉的、自給自足的數字暗黑王國。

這種狡兔三窟的游擊戰術,不僅是對監管的嘲諷,更是一種深層的傲慢。

他們堅信,只要代碼寫得夠快,就能跑贏法律;只要服務器藏得夠深,就能構建一個獨立於現實規則之外的法外之地。 但他們忘記了,暗網的服務器,終究是要通電的。

當他們忙著在虛擬世界裡更換馬甲時,現實世界裡,一張針對資金鍊的鐵網正在悄然收緊。

共生模式

在金融的棋局裡,最高的權力從來不是擁有多少籌碼,而是擁有定義籌碼的權力。

匯旺的操盤手們敏銳地意識到,無論怎麼更換馬甲,只要還使用 USDT,他們的咽喉就始終被捏在大洋彼岸的美國人手裡,因為 Tether 隨時可以配合 FBI,一鍵凍結鏈上資產。

於是,他們決定在湄公河畔,建立自己的美聯儲。

2024 年 9 月,匯旺正式發行穩定幣 USDH。

在官方那充滿煽動性的宣傳文案中,USDH 的核心賣點被赤裸裸地定義為「資產不可凍結」「不受傳統監管約束」。 這實質上是向全球黑產圈吹響的一聲集結號——在這裡,沒有 FBI,沒有反洗錢法,這裡是絕對自由的金融烏托邦。

為了推廣這種由一家私營公司發行的數字白條,匯旺在各大園區內部推出了一款令華爾街都要汗顏的理財產品——存入 USDH,年化收益率 18%,到期總收益 27%。

於是,無比諷刺的一幕出現了。 那些在全世界瘋狂割韭菜的詐騙犯們,因為貪圖這 18% 的高息,最終把千辛萬苦騙來的贓款,心甘情願地存回了匯旺的資金池。

在金邊的地下世界,那些自以為聰明的殺豬盤老闆沒有意識到,在匯旺這個更大的殺豬盤面前,他們自己也成了待宰的「豬仔」。

這種「獨立建國」般的狂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如果我們翻開匯旺支付的董事名單,一個顯赫的名字赫然在列:洪托(Hun To)。

這個名字在柬埔寨意味著什麼? 他是前首相洪森的親侄子,現任首相洪瑪奈的堂兄。 根據美國財政部的製裁報告,這位遊走在金邊權力核心的人物,不僅是匯旺的董事,更是連接這家公司與柬埔寨最高權力的臍帶。

這就是東南亞黑產圈最隱秘的「共生模式」。

華人團隊負責輸出技術,他們用大廠的代碼構建支付系統,用電商的邏輯管理人口販賣,用區塊鏈技術規避監管; 本地權貴負責輸出特許權,他們提供合法的銀行牌照,默許園區築起帶刺的高牆,甚至讓警察對高牆內的呼救聲充耳不聞。

技術提供了效率,權力提供了安全。 正因為有了這把最高級別的「保護傘」,他們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懸賞抓人,才敢發行挑戰美元霸權的私人貨幣。 對於他們來說,法律不是不可觸碰的紅線,而是可以通過利益輸送批量購買的商品。

而這種赤裸的利益交換,往往披著一件溫情脈脈的慈善外衣。

在柬埔寨的華文報紙上,你常常能看到這樣的畫面:匯旺的高管身披綬帶,從權貴手中接過紅十字會的榮譽證書,向貧困學校捐贈巨款,臉上洋溢著慈悲的微笑。

而在同一時刻,匯旺擔保群裡,一筆筆沾著血的洗錢交易正在瘋狂刷屏。

上午是罪惡的交易所,下午是慈悲的慈善晚宴。

這種極度的分裂感,並非偽善,而是生存的必需。 正如當年的杜月笙在上海灘通過興辦學校、維持治安來確立「社會賢達」的地位一樣,在湄公河畔,「慈善」是向權力核心繳納的一種特殊稅收,是洗白身份的漂白劑,更是維持這個龐大共生體運轉的潤滑油。

這套精心編織的政商關係網,曾給匯旺帶來了長達數年的安全感。 他們一度以為,只要搞定了金邊的關係,自己就可以在法治的邊緣遊走。

直到 2025 年 10 月,一隻來自大洋彼岸的蝴蝶扇動了翅膀。

那場始於華盛頓的製裁風暴,不僅吹翻了那把看似堅不可摧的保護傘,更直接擊碎了這座「影子央行」的脆弱基石。

當草莽智慧撞上金融鐵幕

在中國縣城經濟的傳統邏輯裡,遇到麻煩通常有兩種解決方式:一是找關係,二是換馬甲。

當危機初現端倪,匯旺的操盤手們試圖故技重施。 即便在 2025 年 3 月銀行牌照被撤銷後,他們依然天真地通過更名「H-Pay」和宣稱「進軍日本、加拿大」來釋放煙霧彈。

在他們的認知慣性裡,只要金邊的熊貓雕像還立著,只要洪森家族的股份還在,這就又是一次可以花錢擺平的小問題。

但這一次,他們的對手不再是收受小費的本地警察,而是武裝到牙齒的美國國家機器。

2025 年 10 月 14 日,一隻巨大的黑天鵝降臨。 美國司法部宣布沒收太子集團(Prince Group)陳志名下價值 150 億美元的加密貨幣。

這是一個令整個東南亞窒息的數字。 要知道,柬埔寨 2024 年的 GDP 總額也不過 460 億美元左右。 這不僅僅是一次資產查扣,這相當於直接抽乾了這個國家地下經濟三分之一的血液。

對於匯旺而言,太子集團不僅是最大的客戶,更是其流動性的源頭。 源頭枯竭,下游必死。

更讓他們感到絕望的,是打擊方式的降維。

長期以來,黑產圈對 USDT 有一種近乎迷信的誤解,認為它是「去中心化」的,不受法律管制的。 然而,USDT 實際上是高度中心化的,雖然 FBI 不能直接指揮 Tether 公司,但作為一家渴望接入主流金融體系的商業機構,Tether 必須嚴格遵守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的製裁名單。

當美國監管機構發出一紙長臂管轄的禁令,不需要特警破門,也不需要漫長的跨國訴訟,TETHer 後台便會凍結相關地址。 存在鏈上的數億美金,瞬間變成了不可轉移的「死錢」。

這是一種他們從未理解過的戰爭形態。 這群靠「鑽空子」起家的聰明人,這輩子最擅長的是在牆上打洞,但這一次,對手直接把承重牆給拆了。

在大廈崩塌的塵埃中,最先窒息的永遠是底層的螻蟻。

在匯旺的生態鏈末端,活躍著一個龐大的群體——承兌商。 在金邊,他們是騎著摩托車送美金的人肉運鈔車;在中國內地,他們是躲在出租屋裡操作轉賬的跑分團伙。 他們賺取著千分之三的微薄匯差,卻承擔著整個系統最高的風險。

在過去,他們是匯旺這台機器最敏感的神經末梢;而現在,他們成了斷卡行動最直接的砲灰。

在 Telegram 的「凍友交流群」裡,每天都有成千上萬條絕望的求助,他們名下所有銀行卡被凍結,被列入涉詐懲戒名單,連高鐵飛機都坐不了,甚至還要面臨回國即被捕的刑事風險。

曾經日進斗金的車隊,現在成了高危的囚籠。 他們手裡握著賣不出去的 USDH,國內的賬戶被凍結,人被困在異國他鄉。

一代人的葬禮

當匯旺總部的玻璃門貼上公告的那一刻,倒下的不僅僅是一家公司,而是一個時代。

那是中國互聯網「草莽出海」時代的一曲輓歌,也是一段充滿狂想與野望的歷史註腳。

在那個特定的時間窗口裡,一部分出海創業者帶著一種「巨嬰心態」闖入了東南亞的叢林。 他們既想要法外之地的暴利與自由,又想要文明世界的規則與安全;他們只迷信關係和技術,卻唯獨不敬畏法律。

他們以為技術是中立的工具,卻不知道工具如果掌握在沒有底線的人手中,就會變成作惡的凶器;他們以為全球化是從一個籠子逃到曠野,卻不知道全球化是從一套規則走進另一套更嚴密的規則。

匯旺的興衰,是一則關於「平庸之惡」的現代寓言。

起初,他們只是想做一個好用的支付工具,解決換彙的痛點;後來,為了增長,他們變成了灰產的幫兇;再後來,為了暴利,他們成為了罪惡的製定者和參與者。

當一個人決定為罪惡建立秩序的那一刻,他就注定無法回頭。

多年以後,當新一代的出海者坐在金邊煥然一新的寫字樓裡,喝著星巴克談論 ESG 和合規上市時,或許沒人會記得,這座城市的地下光纜裡,曾流淌過多少罪惡的字節。

也沒人會記得,在湄公河畔的夜色裡,曾埋葬過多少自以為是的「杜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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