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肖風:穩定幣熱潮背後的冷思考,香港或再次成為數字資產世界中心
嘉賓:肖風,HashKey Group 董事長兼 CEO
主持人:
· 劉鋒,@Web3101cast 主理人,BODL Ventures 合夥人,前鏈聞總編輯
· 泓君 Jane,矽谷 101 創始人,播客主理人
播客源:Web3 101
原標題:E202|對話肖風:在香港穩定幣的沸騰時刻,一些回歸常識的冷思考
播出日期:2025 年 7 月 31 日
香港穩定幣發牌之際,穩定幣、RWA 成為中文世界超熱門詞彙,有「中國區塊鏈教父」之稱的 HashKey Group 董事長兼 CEO 肖風博士與我們分享了他對這股熱潮一些回歸常識的冷思考。
精彩觀點摘要
· 香港對穩定幣的監管出乎意料的嚴格。
· 穩定幣本身被創造出來不是為了支付。
· 內地會從接受穩定幣開始,接受整個 Crypto。 內地討論穩定幣關注大國貨幣競爭視角;香港更關切反洗錢漏洞。
· Crypto 在反洗錢上做得比傳統金融要好。
· 聯盟鍊是行不通的,聯盟鏈上的穩定幣不會成功。
· 大部分成功的應用,都是在無需許可的狀態下產生的。
· 香港有可能再次成為數字資產交易的世界中心。
· 新加坡的定位是亞洲的瑞士,而香港的定位是亞洲的華爾街。
· 明年會是傳統金融市場中擁抱加密貨幣增長非常快的時期。
· 區塊鏈的底層協議是去中心化,但應用層一定是中心化的。
· 香港穩定幣雖然熱,但監管部門對這個話題的態度非常謹慎,這是巨大的落差。
· 在北京,大家逐漸形成兩點共識。 第一點共識是,面對美國在全球範圍內關於 Crypto、穩定幣和區塊鏈的立法合規浪潮,中國不可能繼續視而不見;第二個共識是,應該如何應對。 如果中國永遠視而不見,不接受這些新事物,可能在國家貨幣競爭中就會處於下風。
· 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可能就在討論 RWA 了,內地可能開始接受資產代幣化,在 RWA 之後,未來第三步可能接受比特幣。
· 既然你開始接受穩定幣,那你就必然接受公鏈,否則的話你的穩定幣就不會有全球競爭力,你發了也白髮。
· RWA 有三個階段,最容易的是法定貨幣的代幣化;第二個階段是金融資產;最後一個階段是實物資產代幣化。
· 今天市場上都是從貨幣的角度解讀穩定幣,缺乏對底層邏輯變革的思考。
· 所有的代幣如果沒有技術、記賬方法和金融基礎設施,就都不會存在。
· 香港的穩定幣立法對於經過許可發行的穩定幣,最核心的一點就是與反洗錢相關。
· 穩定幣將來會成為虛擬世界和數字世界中的一個價值尺度,並且是所有虛擬資產和加密資產的交易媒介。
· 交易平台在努力為任何一個交易對構建非常好的流動性,任何流動性池的構建都需要付出成本,這個成本需要被攤銷。
· 香港又成為資本市場寵兒的兩個原因。 第一個因素是 DeepSeek 的出現,第二方面是,美國因為特朗普的政策,傳統盟友關係淡化,一切都變成了生意。
劉鋒:現在我能看到在整個能講中文的地方,無論是香港還是內地,穩定幣已經成了一個熱門詞彙。 能不能先請您簡單地跟我們的聽眾講一講,為什麼大家這麼關注香港的穩定幣條例這個事情? 另外,如果可以的話給我們畫畫重點,香港在加密貨幣數字資產監管方面有哪些特別值得關注的重點?
肖風博士:我個人感覺熱度有點過頭了,我前幾天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廳和朋友喝咖啡,結果發現周圍幾張桌子的人都在談論穩定幣。 前不久我們也去香港金管局的官員做過一個關於穩定幣的交流,官員也一再提醒我們說穩定幣領域過於火熱,香港也不會發很多的牌照。
香港的穩定幣發行在初始階段會非常嚴格,不僅發牌嚴格,監管也會很嚴格,尤其是在對待 Crypto 利用穩定幣做反洗錢方面的監管。 8 月 1 號只是香港穩定幣法案生效的日子,但並不意味著 8 月 1 號開始大家就可以在香港申請穩定幣牌照。 雖然市場上傳言有幾十家甚至上百家企業在申請,但我相信真正能夠被金管局接受的申請會非常非常少。 主要是大家對每一個申請者的背景,尤其是金融風險管控的背景和反洗錢的經驗和能力非常關注。
香港是一個有幾十年經驗的國際金融中心,因此香港的監管部門,不管是 SFC 還是 HKMA(即金管局),對國際金融市場上的一些動向非常敏感,這一點與內地有很大反差。 內地對穩定幣,尤其是離岸人民幣的穩定幣,更多是從貨幣的角度、從大國貨幣競爭的角度、從美元霸權的角度去解釋它。 但香港不一樣,原本我以為如果大陸有這麼多機構、這麼多人、這麼多錢願意來香港,不管是建設穩定幣、發行穩定幣還是使用穩定幣,這對香港國際金融中心來說是巨大的好處。 香港的監管部門給我的印像是,他們首先在意的,或者核心關切點是穩定幣的發行是否會因為離開銀行賬戶體係而導致監管的缺失。 實際上,目前金融監管部門對 Mint 之後的穩定幣流通缺乏監管手段。
所以香港在這一方面更關注的反而在反洗錢方面會不會出現漏洞。 香港作為一個國際金融中心,如果在反洗錢方面被全球其他主要國際金融中心所詬病,那麼這對香港所謂國際金融中心的聲譽會受到巨大的影響。 反過來,這可能與大家的感受完全不同,香港雖然熱,但監管部門對這個話題的態度非常謹慎,這是巨大的落差。
回望來時路:在香港監管機構受冷遇
劉鋒:您其實在香港呼籲和推動數字資產的立法透明和規範,已經好多年了。 能不能講講您怎麼看今天大家的理解是香港作為一個全球金融中心,在全面擁抱數字資產和加密貨幣的同時,仍然有很多擔憂和非常謹慎的態度? 您怎麼看這種反差,以及這麼多年來的不同反差,過去的批判和拒絕,現在似乎張開了手臂,這種新態度?
肖風博士:我可以講一個我自己經歷的故事,這個故事充分說明了您剛才提到的問題。 HashKey 是 2018 年底在香港成立的,18 年是因為 17 年內地對這個有更嚴格的監管措施,所以我們把這塊業務移到香港,因為香港畢竟合法合規。 2019 年年初,我去拜訪香港證監會,申請 Crypto 交易平台的牌照。 接待我的官員跟我說,肖先生,在香港開虛擬貨幣交易平台不需要牌照,也不犯法,你出門左拐就可以開。
這個話實際上在 2022 年我去拜訪香港的經管局主管、副局長時也聽到了。 我說我們想申請香港穩定幣的牌照。 這位副局長說,肖先生,在香港發穩定幣不犯法,我們也沒有權利監管你。 我告訴他其實我們已經在香港投了一家穩定幣公司,但做不下去,因為香港沒有任何一家銀行敢跟我們提供穩定幣方面的服務,客戶不能有正常的法幣出入金。
這兩位負責人為什麼說了同樣的話呢? 因為香港是英美法系,在普通法理的框架裡,第一句話是「法無禁止皆可為」,所以在 2019 年香港沒有關於 Crypto 的任何法律,你可以去幹任何事情,設交易平台也沒有法律禁止。 同時,這兩家機構(香港證監會和香港金管局)都說我們無權發牌照,也無權監管你,因為在普通法系裡面的第二句話是「法無授權不可為」。 你在大街上開一個交易平台,他們無權查處你。
我當時也開玩笑說,那這樣說在香港就沒人管我嘍? 他回答說也不是沒人管,警察局的商業犯罪偵查科會管你。 雖然你經營的東西不是證券,但至少算個商品,消費者保護是有人管的。
確實行業里大家在講香港的合規成本很高,香港做這個事情不賺錢。 合規是有成本的,但合規的成本也有其一定的道理。 畢竟我們從事的是一個新興金融行業,金融科技帶來的新金融,具有很強的外部性。 過去幾百年以來,逐漸累積了一套保護投資者、保護消費者的規則,這些規則當然會帶來經營上的成本。
如果我們的行業不願意去承受這些成本,就可能永遠長不大。 如果你暢想這是一個 10 萬億美元、幾十萬億美元甚至 100 萬億美元的市場,那麼必然會對你有外溢效應的約束,這是你必須要去承受的。
新的希望:「內地會從接受穩定幣開始,接受整個 Crypto」
肖風博士:那所以到現在為止我的看法,從 2017 年中國內地開始限制、規範甚至禁止某些與 Crypto 相關的業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中國內地會從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開始重新接受這些? 這幾年其實一直沒有答案。 最近一個半月我覺得我找到了答案,因為我去北京參加了很多內部研討會,這也是因為香港以及美國的穩定幣法案帶來的影響。
大部分的內地討論都發生在 5 月 21 號香港穩定幣條例通過之後,隨後美國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相關法案,因此北京引起了很多討論。 在這些討論中,我突然靈機一動,領悟到了一點:內地會從接受穩定幣開始,進而接受整個 Crypto。
在這段時間裡,我參加了很多討論,持續了一個半月。 雖然到星期天為止,在北京依然有不同的看法,但大家逐漸形成了兩點共識。 第一點共識是,面對美國在全球範圍內關於 Crypto、穩定幣和區塊鏈的立法合規浪潮,中國不可能繼續視而不見,也不可能不採取應對措施。 第二個共識是,如何應對呢? 用北京朋友的話來說,就是「打不打淮海戰役?」這個問題已經定了,必須打。 怎麼打呢? 是小打還是大打? 先殲滅哪個兵團? 現在的討論就是這個問題。 我坐在那裡感受到,內地會從這裡開始接受,因為如果中國永遠視而不見,不接受這些新事物,可能在國家貨幣競爭中就會處於下風。 我認為中國的高層實際上認識到了這樣的問題,所以才有前不久在陸家嘴論壇上,前央行行長周小川的演講,他的主旨就是要警惕美元穩定幣對國際貨幣體系美元化帶來的影響。
這顯然就是從國家貨幣競爭的角度來看美元穩定幣,中國顯然不能不去應對。 同時我自己預測,這就是一句俗話說的「有初一就會有十五」。 既然你開始接受穩定幣,那你就必然接受公鏈,否則的話你的穩定幣就不會有全球競爭力,你發了也白髮。
那接受 RWA 之後,下一步可能接受什麼呢? 我認為,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可能就在討論 RWA 了,內地可能開始接受資產代幣化。 畢竟 RWA 跟穩定幣具有同樣的一個屬性,就是它能支持實體經濟。 能支持實體經濟的東西,內地的官員、監管部門和政府都比較容易去接受。 在明年你接受了 RWA 之後,你也就不得不考慮未來第三步可能接受比特幣。
影響中國擁抱數字資產的挑戰:坑蒙拐騙增加
劉鋒:您給我們畫了一個您腦海中勾勒出來的,有可能在未來,我們在中國這塊大地上真正怎麼去擁抱區塊鏈、擁抱數字資產的路線。 聽上去是從穩定幣開始了解這個技術,因為背後的大國貨幣博弈的不得已而為之的方式,讓大家必須先擁抱穩定幣,這種看上去並不是特別 Crypto 的產品,然後慢慢地去擁抱像 RWA 這樣利用區塊鏈技術代幣化的趨勢,但可以支持實體經濟的這種產品或形態。 再往下可能會發現不得不擁抱更廣闊的以區塊鏈技術為核心的技術,或者一些產品形態、商業模式以及金融創新。 我想問一下,您覺得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有哪些挑戰? 讓您這麼美好的前景可能會受到一些影響。
肖風博士:挑戰我覺得來自於兩方面。 一方面,確實不管是歐盟、美國,還是一些經濟發達國家,或者說國際反洗錢組織、國際清算銀行金融穩定委員會,他們都跟香港方面表達過對香港大張旗鼓地推行穩定幣,尤其是人民幣穩定幣的關注。 穩定幣可能便利化中國跟俄羅斯、伊朗、委內瑞拉的石油貿易,因為這些國家都是受聯合國製裁的。
以前如果是法幣通道相對麻煩很多,它也能夠監控到,但如果使用的穩定幣脫離了銀行,脫離了 SWIFT,那麼就與整個歐美原來建立的一整套金融規則規範體系完全脫鉤了。 這種壓力是他們目前為止已經開始關注的,同時我也相信他們會不斷地施加壓力。 但是我們要發離岸人民幣、穩定幣,肯定也有這方面的需求。
第二個方面就是目前已經看到一些苗頭了。 最近在內地因為穩定幣從香港熱到北京,甚至北京有時候比香港還熱,就導致坑蒙拐騙的現像也隨之而來。 實際上,現在以穩定幣的名義去傳銷詐騙的潮流已經不是在一個省發生,而是在很多經濟發達地區都已經發生了很多。 所以我們看到新聞,內地不同省份的金融監管部門開始不斷發警告,這股潮流確實是一個值得警惕的趨勢。 我也經常跟自己說,我們不要去火上澆油。 我們都清晰地記得互聯網金融持續整頓,我們不要墮落到互聯網金融持續整頓的狀態,這樣會嚴重延緩內地接受這些穩定幣或 RWA 的進程。 目前的趨勢確實比較嚴峻,這是對內地來說帶來的壓力,因為對監管部門來說,如果他們還沒有看到好的情況,首先看到的就是各種騙案氾濫在內地,那顯然就會放緩自己的步伐。
重新讀懂 RWA(現實世界資產)的三個階段:法幣代幣化;金融資產代幣化與實物資產代幣化
劉鋒:那比如像 RWA 這樣的一些創新型的,利用新的區塊鏈技術推動了一些金融創新的發展。 您也提到可能會帶來一些詐騙行為,能不能分享一下,您覺得什麼是正確的、有前途的,真的是有價值的利用區塊鏈技術去做像 RWA 這樣的應用的一些場景或方向。
肖風博士:RWA 我把它叫做資產代幣化,我把它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可以從 2014 年開始算起,就是 USDT 法定貨幣的代幣化。 第二個階段應該是從 2024 年開始,金融資產的代幣化就隨著美國的 BlackRock、Fidelity、Franklin Templeton 等公司,他們把他們的美元債券基金、美元貨幣基金等變成代幣上鍊。
但是市場上大部分人有興趣談論的是實物資產的代幣化。 我認為實物資產代幣化至今還有一個最核心的問題沒有解決,就是預言機。 你怎麼能夠保證一個鏈下線下的實物資產與它在鏈上的數字雙胞胎(digital Twins)能夠一一對應,並且永遠保持錨定,確保線下資產的存在。
現在這個技術並沒有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案,DePin 算是一種解決方案。 DePin 一直是早產兒,20 年了也沒找到一個獨立的商業模式。 DePin 未來可能是實物資產代幣化的一個解決方案,但目前技術還不算成熟,所以實物資產的代幣化還需要更長的路。 如果要大規模推廣或被大規模接受,還需要解決預言機的問題。
三個階段就像水在流動一樣,從易到難。 最容易的當然是像美元、歐元、人民幣這樣的法定貨幣,其信任背書非常簡單,大家都認。
第二步,從信任背書的角度來說,更容易解決的就是金融資產。 它的發行人和託管人都是持牌金融機構,受到嚴格監管,更容易完成數字化、代幣化的過程。 實物資產代幣化是一個非常難的事情,我並不認為現在已經找到很好的解決方案,我覺得它還需要時間。
因此,我現在建議對 RWA 有興趣的人,先把實物資產做成金融產品,然後在金融產品的基礎上再進行代幣化。 比如說黃金,如果只是一個黃金礦主跟我說他每年生產 8 噸黃金,我不敢相信。 但是如果你把這些黃金生產出來時,按照金融標準,什麼樣的金塊才能成為貨幣的錨定物或抵押資產,那是有標準的。
做好之後,由一家持牌金融機構來發行黃金基金或黃金 ETF,這些金塊由信譽良好的銀行經過驗收放在金庫裡,並且這家銀行是這些黃金資產的託管行。 託管行給我們發出指令,說明他收到了符合標準的黃金,然後再幫他鑄造一個代幣在鏈上流通,這可能是目前為止最好的解決方案。
劉鋒:這樣在發行代幣時就非常容易去理解和交付。 您提到的這一點聽上去更是告訴我們,儘管 RWA 是所謂真實世界資產,但不是所有的真實世界資產都能簡單地映射到鏈上。 相反,在前期應該經過一個非常規範的過程,第一是可驗證、可審計,另外盡量能夠結構化。 這樣的將來在交易過程中會更加容易流通,雙方的交易也更容易達成,這才是一個有效做 RWA 的過程。
但我覺得在這個過程中,所謂的 RWA 並不是在創造一種新的資產,只是從實物到原來的金融賬本,再到鏈上。 這聽上去更像是一種非常簡單的用區塊鏈的方式去完成交易過程中的結算和交易的一個用例而已,它本身而言,實際上是利用了區塊鍊或 Crypto 的實時結算以及實時共識。
人類記賬方法的三次變遷
劉鋒:所以 RWA 的核心不是發幣發資產,這又回到了您早在十年前就呼籲的:為什麼您認為區塊鏈以及依附在區塊鏈上的 Crypto 數字資產是一種未來真正的金融創新。 能不能回過頭來,告訴大家近十年來,甚至十幾年來,您一直講的最基本的一些,為什麼我們需要區塊鏈?
肖風博士:其實包括最近大家討論穩定幣時,大家都從宏觀層面去看待它,從貨幣的角度解讀穩定幣,缺乏一個底層邏輯或者說技術基礎。 穩定幣也好,所有的代幣也好,它是基於一套新的技術來的。 這套新技術首先是基於區塊鏈分佈式賬本,它本身是人類記賬方法的一個更新。
人類記賬方法經歷過三次變遷。 最早的計數方法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3500 年,在蘇美爾地區,現在的伊拉克。 當時出土了一塊 3500 年前的泥板,後來研究發現它是一個賬本,記載了收入和支出。 那是最早的簡式記賬法或單式記賬法,只記收入與支出,其他的不計。
後來到公元 1300 年,意大利北部城邦,特別是佛羅倫薩和威尼斯,出現了新的記賬方法,除了記錄收入和支出,還記錄資產和負債。 那麼,為什麼會在公元 1300 年前後在意大利出現這樣的新計算方法呢? 這與技術的發展有關係,比如造紙術,尤其是數學。 公元 1200 年左右,意大利的數學家寫了一本書叫《珠算原理》,這是很重要的。 如果沒有一定的數學發明創造,就沒有新的計算方法。
第三個重要的變化是,中世紀的羅馬數字被阿拉伯數字取代。 阿拉伯數字的引入與文藝復興有關,當時許多古希臘、古羅馬的知識在阿拉伯得以保存,後來被翻譯過來。 技術的進步使得重新發明新的記賬方法成為可能,尤其是阿拉伯數字的引入;另一方面,經濟活動的複雜性也導致了新的需求。 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描繪的就是當時意大利的複雜海洋貿易,海洋貿易需要合夥、借錢、租船,同時也導致城邦開始徵稅,核算變得複雜。
這個需求促使了複式記賬法的誕生,現金流開始分開,經營帶來的現金流、投資帶來的現金流、銀行借款帶來的現金流都需要區分。 人類經濟活動、商業活動的複雜性需求促使記賬方法的改變。 730 多年後,到 2009 年,區塊鏈分佈式賬本的比特幣主網上線,帶來了新的記賬方法,我們稱之為分佈式記賬。
從技術角度來看,這與上世紀 70 年代的非對稱加密算法、互聯網的發展、分佈式數據庫等都有關係。 計算機編程語言的發展,智能合約作為計算機程序等都是技術發展的結果。 另一方面,需求也在變化,人類社會日益虛擬化、數字化,數字世界的活動越來越多。 在數字世界中,基本的一個特點就是跨時間、跨空間、跨組織、跨主體、跨司法區域。
當這些跨越發生後,記賬方法也必須跟上,因為你不能用中國會計準則或美國會計準則。 人類社會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平行宇宙,在這個平行宇宙裡,你用什麼記賬方法? 用哪個貨幣記賬? 採用哪個國家的會計準則,實行哪個國家的法律? 出錯後是用中國法還是美國法來約束? 這些都變得不可行,或者說成本非常高,高到平行宇宙無法運行。 因此,新的記賬方法——分佈式賬本和復式記賬法應運而生。 最大的區別在於,複式記賬法之前的記賬方法都是私人賬本,自己給自己記賬,想讓別人相信自己的賬。 為了保證賬本的真實性,整個社會需要建立龐大的體係來威懾和懲罰造假者。
為了讓這些法律得以實施,你需要律師、會計師、公安、檢察院、法院甚至監獄。 否則,我怎麼敢相信你做出的賬是真的? 實際上,這整套體系的成本非常高。 即使在這個體系的保障和規範下,幾乎沒有一家公司的賬是 100% 真實的。
分佈式賬本在重構金融市場基礎設施
劉鋒:這就是我們今天整個信用體係以及金融體系的核心、基礎。 這也是為什麼在比特幣出現時,最早的 Crypto native,也就是加密貨幣的原生主義者,他們挑戰了這個體系的核心。
肖風博士:對,這個挑戰有過於理想化的一面,比如說無政府主義,我相信人類社會不可能變成一個無政府主義的狀態,少部分人可以在烏托邦生活,但對於 99% 的人來說,不可能在烏托邦中生存。 分佈式賬本的出現,是因為這個需求和技術的結合,所以在 2009 年誕生了這樣的東西。 這個賬本首先對金融系統意味著一套新的金融市場基礎設施基於分佈式賬本被重構。
所謂的金融市場基礎設施,經典教科書上的解釋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有關交易、清算、結算的一整套制度安排。 不管你是交易股票、資金、債券還是其他交易,基本上都是一樣的。 傳統的金融市場基礎設施實行的是中央登記、中央存款、中央對手方交易以及中央結算。 任何一筆交易,如果沒有三家以上的中介幫助,你是無法完成的。 比如說股票交易、券商交易平台的資金結算和股份清算,得有四個中介幫助你才能完成一筆交易。
在分佈式賬本上建立的新記錄方式,就是這些中介通通沒有了,我們變成點對點的交易。 之所以能夠實現點對點交易,是因為記賬的方法不同。 在一個公共賬本上,張三和李四都在同一個賬本上記賬,數據是共識的。 區塊鏈分佈式賬本是一個公開透明的全球公共賬本,全球的人都在一個賬本上記賬,全球的人也能看到這個賬本上的所有信息。 因此,就不需要中介了,交易變成了點對點的,而不再是前面提到的中央登記、中央存管、中央交易、中央結算。 這樣,它能夠做到點對點、秒級到賬,幾乎零費用。
從商業角度來說,如果一個新的金融市場基礎設施能有更高的效率、更低的成本、更少的環節,它一定是有生命力的。 假以時日,它也一定會取代舊的那套東西。 如果不能被取代,那就違背了商業規律。
傳統的金融市場基礎設施都是淨額交收,所謂淨額交收就是所有金融機構,比如說銀行系統,基本上下午 5 點鐘就停下來,之後的交易就不再處理了。 停下來的意思是什麼? 大家算賬,算完賬之後,今天的賬就結束了。 新的金融市場基礎設施是逐筆交收,貨銀是兩訖的,交易確認後結算也完成了。 因此,你看到股票交易平台和 Crypto 交易平台的巨大不同,Crypto 交易平台建立在逐筆交收的交收制度上,所以它能夠 7 × 24 小時運行,不存在要停下來算賬的這些環節。
股票交易為什麼不能 7 × 24 小時? 因為它是淨額交收制度,這就一定有一個截止時間點,必須在這個時間點之前把賬算清楚,大家才能結束。 所以你看紐交所說今年要推行 5 + 23 小時的交易。 為什麼是 23 小時,而不是 24 小時?
因為它必須停下來,否則賬是算不清楚的。 所以分佈式賬本的改變帶來了金融市場基礎設施的改變。 穩定幣也好,其他代幣也好,都是基於這樣一套基礎設施,一個區塊鏈技術、分佈式賬本的新記賬方法,以及建立在這個技術和記賬方法之上的新的金融市場基礎設施。 我們要從這個角度去看穩定幣,而不能只從貨幣的角度去看。
劉鋒:這也是我特別想請您分享的,因為我看到大家在討論穩定幣時,只是在討論它作為一種支付方式的便利性。 很多人會說,它其實還不如我們用的微信或支付寶的移動支付體系。 但是,如果真正理解穩定幣背後的這套分佈式去中心化的賬本,才能理解它的真正意義。
儘管我們作為中國人,使用微信、支付寶非常便捷,但當它在一個龐大的全球金融體系中進行跨境、跨不同對手方的交易時,甚至在證券市場中,我們會發現,今天的體係與以區塊鏈、公鍊或 Crypto 為推動力的新金融體系之間存在根本的本質區別。 因此,理解穩定幣的意義,才能理解它為何代表了一種深刻的全新金融創新。
肖風博士:把技術、記賬方法和金融基礎設施這三層講明白,所有的代幣沒有這三個基礎都不會發生,不僅穩定幣,其他代幣也不會發生,RWA 也不會發生。
香港加密資產反洗錢監管政策的變化和核心框架
弘君:這裡有幾個關於穩定幣的問題。
第一個是香港的政策、監管和立法會要求大家如何去做穩定幣,才能夠形成一整套的反洗錢機制? 第二是,做一個符合監管的穩定幣已經超級不容易了,我覺得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如何讓你的穩定幣有流動性,怎麼把市場規模做大?
肖風博士:香港的穩定幣立法其實對於經過許可發行的穩定幣,最核心的一點就是與反洗錢相關,其他的技術問題都可以解決。 整個金融市場的反洗錢標準是完全一致的,不存在 Crypto 有單獨的反洗錢標準。 香港在反洗錢方面是對全球最高標准或最新標準的追求。 大概在 2021 年,國際反洗錢組織第一次修訂了自己的反洗錢標準,將 Crypto 的反洗錢納入反洗錢規則中,導致香港立法會迅速開始修訂自己的反洗錢條例。 在很早的時候,大概在 2022 年和 2023 年,香港修訂了自己的反洗錢條例,新增了兩塊內容。
第一塊內容就是依據國際反洗錢組織有關 Crypto 反洗錢的指引,把它納入香港的反洗錢條例中。 同時,也增加了黃金的反洗錢規定。 這一修訂直接導致了像 HashKey 這樣的加密資產交易平台,最開始申請的是 7 號牌 ATS 牌照,即另類資產交易牌照。
在去年 6 月 1 日香港反洗錢條例生效之後,我們又要依據香港反洗錢條例申請一個叫做虛擬資產服務提供商牌照(VATP)。 因此,在香港運營的交易平台基本上持有兩套牌照:一套是依據香港證券條例的另類資產交易牌照 7 號牌,另一套是依據香港反洗錢條例的 VATP 牌照。 因為在香港修訂反洗錢條例時,增加了 Crypto 的反洗錢規定,這些反洗錢的具體責任單位被授予給了香港證監會。 香港證監會成為了香港有關 Crypto 反洗錢的責任單位,並且必須具備監管手段。 因此,在反洗錢條例中設立了虛擬資產服務提供商牌照(VATP),該牌照於去年 7 月 1 日正式生效。 這導致去年 6 月 1 日有很多交易平台宣布關閉香港的業務。
在證券條例中,7 號牌照一直存在。 在香港證監會沒有修訂反洗錢條例、沒有被授予 Crypto 反洗錢責任之前,它只依據證券條例發放 7 號牌照。 這是香港的一個非常獨特的情況。
除了增加了另一塊牌照外,這一條例還導致香港在過去一年半中對貨幣兌換點牌照的監管發生了很大變化。 在香港,貨幣兌換點是由香港海關發放牌照的,貨幣兌換點自然將 Crypto 與法幣的兌換納入了營業範圍。 因此,他們開始開展這項業務,但是增長非常快,快到香港海關認為可能存在洗錢問題。 於是,香港海關自行起草了對這些貨幣兌換點的反洗錢要求,並修訂了貨幣兌換點牌照的要求。
修訂完成後,香港新的立法明確了 Crypto 的反洗錢最大責任單位是香港證監會。 因此,海關的說法不再算數,因為法律沒有授予他們管理 Crypto 反洗錢的權限。 於是,去年提出的方案是貨幣兌換的牌照由香港海關和香港證監會共同審查和頒發,但這只是雙方的一個想法。
今年 5 月份,關於貨幣兌換點牌照的法律頒布了,即 VA OTC 牌照。 新的法律遵循了公眾意見,海關已經不再參與監管,VA OTC 牌照完全由香港證監會負責審查和發放。 國際反洗錢組織有關 Crypto 的反洗錢規定帶來了香港反洗錢條例的修訂,影響了整個香港的 Crypto 行業。
為什麼加密資產反洗錢措施比傳統金融更有效?
弘君:所以反洗錢在業務上或者在實際操作上具體是指什麼呢? 比如說它是指從穩定幣或者 Crypto 兌換到法幣的銀行出入金問題,還是說假設以後穩定幣全都是在鏈上,鏈上要實名化? 它有沒有一個具體的所指?
肖風博士:傳統金融的反洗錢和 Crypto 反洗錢由於技術邏輯不同,形成了兩種不同的模式。 這也是一個非常值得討論的問題。 傳統金融認為整個 Crypto 是無法進行反洗錢的,因為它是匿名的。 傳統金融的反洗錢依據的是身份,而在鏈上沒有身份或者身份是匿名的,所以他們認為這存在很大問題,無法進行反洗錢。
後來我向他們解釋清楚後,很多傳統金融人士認為 Crypto 的反洗錢做得比傳統金融要好。 因為 Crypto 的反洗錢追踪的是錢包地址,能夠追踪到資金的流動,比如這筆錢去過哪裡、沒去過哪裡。 如果在一個國家之內,反洗錢相對容易,有司法機關可以調取所有銀行的資料。 但在香港,調取其他銀行的資料程序可能複雜得多,基於身份的發現比內地困難得多。
但是如果是跨境,涉及兩個或多個國家,這個人的錢在幾個國家流動,反洗錢工作幾乎無法進行,因為其他國家不會配合,除非履行冗長複雜的司法程序請求。 而且,各國法律限制了客戶資料的洩露。 傳統金融的反洗錢實際上是一套非常低效、高成本且難以執行的機制,但 Crypto 不需要這些限制。 例如,HashKey 交易平台不論是穩定幣還是代幣,從技術上我們可以追踪到代幣的誕生日期及其流動路徑。 全球的 Crypto 反洗錢機構每天的工作就是標註錢包地址是黑的還是白的,只要某個地址涉及黑名單,我們就認為它有洗錢嫌疑,會拒絕接受。
這是一套更有效的反洗錢機制。 傳統金融逐漸理解並認同這種做法,認為這是目前最好的解決方案。
穩定幣真實用例
劉鋒:為什麼作為香港對穩定幣感興趣的金融機構,他們為什麼一定要選擇穩定幣? 大家站在高屋建瓴的貨幣戰爭和主權國家對這種貨幣權力鬥爭的角度可以理解,但參與者、消費者、用戶為什麼我們要參與到裡面來?
肖風博士:我曾經有一個觀點,穩定幣解決了普惠金融的最後一公里。 穩定幣比美元更容易獲取,不需要銀行賬戶,也不需要依靠銀行。 假設在一個美元非常短缺的國家,即使你有銀行賬戶,去銀行兌換美元,銀行也不一定能提供服務,因為它沒有美元。 目前,擁有美元穩定幣的最大的群體在非洲尼日利亞,2 億多人中有 30% 到 40% 的人擁有美元穩定幣,而這些人中大部分可能沒有銀行賬戶。 他們開不了銀行賬戶,銀行也不能為他們提供服務。
而現在只要他們有手機,就可以在尼日利亞的貨幣兌換點把本國貨幣換成 USDT。 換成 USDT 之後,任何個人就具有了全球支付的能力,可以向全世界匯款。
舉個例子,香港的菲傭每個月會匯一到 2 千港幣給他在菲律賓鄉下的父母。 現有的系統需要 15 天的時間,費用在 7% 到 10% 之間,他的父母才能在菲律賓的鄉下收到這筆錢。 如果用穩定幣,不管是港幣穩定幣、美元穩定幣,還是離岸人民幣的穩定幣,他的父母也是有手機的。 現在有手機的人大概有八九成。 用穩定幣支付秒級到賬,根本不需要付那 7% 到 10% 的費用,關鍵是到賬只需幾十秒。 這才是真正的普惠金融。 因此,新的技術和金融市場基礎設施實際上有助於普惠金融的實現。
劉鋒:那這些機構為什麼如此踴躍地申請牌照,他們看到的是什麼?
肖風博士:如果你是三四年前就開始籌備的機構,我相信你看到了巨大的前景。 如果這個月才匆忙宣布要做穩定幣的,我認為大部分都是投機者,他們根本不理解如何真正運行一個穩定幣的系統。
劉鋒:即便他們有長期規劃,但如果我們再回過頭來看,今天如果推出香港穩定幣,什麼樣的人會想用這個香港穩定幣? 包括大家期盼的人民幣穩定幣,在我們今天資本賬戶尚未開放的情況下,人民幣穩定幣的使用場景到底在哪裡?
肖風博士:穩定幣在理解時被框定在一個狹窄的範圍,我覺得這個範圍其實是不對的。 穩定幣不僅僅是支付工具。 美國立法雖然將美元穩定幣視為支付工具,但也留了一個口子,授權穩定幣的監管部門在法律生效一年內提交關於非支付的美元穩定幣的研究報告。
實際上,現在的美元穩定幣中 99% 不是用於支付,而是用於交易。 可以看作是支付帶來的交易,但主要是加密資產與穩定幣的交易。 用於支付的穩定幣在 2024 年的支付額預計為 732 億美元,這並不是一個太大的數字,更多是用於加密資產交易的。
穩定幣實際上已經指引其走向交易媒介和價值尺度的方向,它將來會成為虛擬世界和數字世界中的一個價值尺度,並且是所有虛擬資產和加密資產的交易媒介。 未來的港幣穩定幣和離岸人民幣穩定幣,很大一部分場景也會用於 RWA 等交易媒介。 我覺得這就是它的主要用途,當然它也可以用於支付,但至少在三年內,它不會成為主要用途。
劉鋒:大家現在心心念念的關於支付領域的應用,其實需要更長的時間。
肖風博士:對,支付當然也有它伴生的功能。 穩定幣本身之所以被創造出來不是為了支付,而是因為 Crypto 的資產波動太大,因此我們需要一個幣值相對穩定的東西來對這些波動大的資產進行標價和交易。 穩定幣的穩定是相對比特幣的波動而言的,而不是相對於美元。 現在有些人解釋穩定幣的時候說它跟美元 1:1 不能脫鉤,穩定幣不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
穩定幣在 2014 年出現的時候,整個市場就在呼籲說波動太大了,我沒法用比特幣或其他貨幣作為交易媒介,我需要有一個幣值穩定的東西來對這些波動大的資產進行標價,比如說一個比特幣價值多少? 12 萬美元,實際上你說的是 12 萬個 USDT,然後交易的時候也用它來進行交易。
聯盟鏈上的穩定幣不會成功
劉鋒:USDT 誕生或者美元穩定幣誕生的時候,實際上有好幾年都沒有人用。 那時候所有的 Crypto 資產都是用法幣來定價的。 無論是美元還是人民幣,很長時間人民幣其實是整個加密資產的主要定價貨幣。
其實人民幣在今天來看,像人民幣國際化的一個重要用例就是加密資產的定價,但後來因為我們的監管政策,讓這個現象停止了,才促使了穩定幣的出現。 今天我們又在討論穩定幣的回歸。 10 年前應該就講過這個話題,當時其實有一個浪潮,就是我們要區塊鏈,不要比特幣。 今天好像是我們既要區塊鏈,也要比特幣,更要穩定幣。
肖風博士:我記得在 15 年年初或 14 年年底,英國首席科學家辦公室發布了一份政策報告,標題是「區塊鏈與分佈式賬本」。 其中的論調是區塊鏈很好,分佈式賬本也挺好,只是那個幣不好,因此就提出了聯盟鏈的概念。 到今天為止,這些聯盟鏈到底去哪了? 市場和技術都給出了答案,聯盟鍊是行不通的。 鏈,它的精髓在於自帶 token,如果不帶 token,它就還是互聯網。 實際上,我們看到最反對有幣區塊鏈的地方,可能也逐漸接受了。 如果你接受穩定幣,它就是鏈上的代幣。
劉鋒:有沒有可能我們今天談的,或者在中文語境下談的穩定幣未來會在聯盟鏈上發行,有這種可能嗎?
肖風博士:有人一直試圖這樣做,但我相信不可能成功。 在聯盟鏈上,誰會使用呢? 如果這個使用需要申請、需要許可、需要批准,你想想看,從市場角度來說,推廣會多麼困難。 首先,我得申請,其次你還得花巨大的精力去一個一個審查,這跟傳統金融市場的 KYC 是一樣的。 區塊鏈之所以能夠發展,無需許可是它非常重要的一個特點,因為它是一個無需許可的網絡,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加入和退出,我自己做個決定就行。 這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比特幣的礦工,我買礦機,找一個有電有網的地方,想加入就加入,不想加入就可以關掉整個礦機。 從最開始的比特幣礦工就是這樣來的。
大部分的應用,或者說成功的應用,都是在無需許可的狀態下產生的。 因為我們前面講到的數字經濟,所謂的跨時間、跨空間、跨司法區域、跨主體的組織,那你誰來許可這件事情呢? 依據什麼標準來許可呢?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推廣並取得成功,就必須遵循區塊鏈的一個基本準則,就好像有沒有幣,這也是一個基本準則。 一家銀行如果要做一條公眾聯盟鍊或開放聯盟鏈,找客戶的難度不是比線下還要大嗎? 沒有客戶你要這個鏈幹什麼呢? 最終這些問題都因為你的效率不夠、成本不夠,導致大家都無法真正地跑出來。
傳統券商和加密資產交易平台之間的競合
劉鋒:除了穩定幣和剛才我們講的這些,能不能請肖博士談談現在正在發放的交易牌照? 這也是市場上的一個熱點,很多傳統券商也開始熱熱鬧鬧地進入加密資產的交易體系。 這個牌照是如何發放的? 怎麼看待這個牌照的價值,以及傳統券商現在和未來如何做好加密資產的交易?
肖風博士:從券商的角度來看,他們申請的是現有證券經紀牌照的業務升級。 他們原來是代客買賣股票,現在希望他們的牌照也能代客買賣加密資產,Crypto 只是做的這個事情而已。 很少有單獨的券商去申請,比如說 7 號牌的交易平台牌照或者 VATP 牌照。
在香港,我們 HashKey 交易平台被稱為獨立第三方,幾乎所有的券商在升級自己的經濟牌照後,都會把訂單匯聚到我們這裡,我們是一個交易系統。 但如果你是一家券商去設立一個交易平台,其他的券商不會到你這裡來。 這樣會出現一個問題,就是你的流動性怎麼解決? 你需要自己建立一個流動性池,這是一項成本非常高的行為,但如果沒有訂單,你怎麼去建立這個流動性池呢? 在這種情況下,幾乎可以肯定地說你永遠不會賺錢,除非這個市場上只有你一家獨營。 其他券商被迫要跟你做交易,把訂單發送到你這裡。
交易平台在努力為任何一個交易對構建非常好的流動性,任何流動性池的構建都需要付出成本,這個成本需要被攤銷。 因此,如果你有 40 家券商都接過來那 10 單交易,每個人都能得到好處。
合規數字資產交易平台價值何在?
劉鋒:隨著不斷地發放牌照,您看到香港本土的加密資產交易平台的業務量和流動性好起來了嗎?
肖風博士:從我們交易平台的數據來看,不僅交易量在增長,客戶增長也非常快,包括我們交易平台的資產沉澱,這一增長是非常顯著的。 因為任何一個人註冊成為我們的客戶時,我們有非常嚴格的 KYC(客戶身份驗證)。 經過嚴格 KYC 的客戶都是高價值客戶。 我們自己也有離岸交易平台,將交易平台分為兩類:離岸和在岸。 香港交易平台屬於在岸交易平台,離岸交易平台的客戶增長當然更快,因為 KYC 標準沒有那麼嚴格,但最終發現,在岸交易平台的價值是離岸交易平台的 10 倍,主要體現在交易量和交易佣金上。
我們選擇了做合規的事情,我相信從 09 年比特幣以來,或者 11 年差不多有交易,我有三個觀察。
首先,第一個是從 09 年開始,比特幣和 ETH 等被稱為數字原生。 由於有分佈式賬本,很多東西是無中生有出來的。 隨著 USDT 的出現,數字孿生的發展到今天,數字原生階段造就了離岸交易平台,他們也非常賺錢。 但現在開始數字孿生階段,它會造就新的交易平台,即在岸交易平台。 因為任何數字孿生的東西都被視作證券發行,因此你需要持牌、合規和受監管。 任何 RWA 的發行,如果沒有經過證監會的許可,將來可能會面臨巨大的麻煩。 這不是 ICO 時代,那時候香港不能監管你。 但現在有了法律規定,如果不改變交易平台模式,你會遇到巨大的麻煩。 同時,數字孿生的東西也給我們帶來巨大機會,數字孿生可能將整個代幣化資產的市場規模從 3 萬億提升到 30 萬億,否則是不可能的。 假設市場規模達到 30 萬億美元,仍然不受監管,這樣的市場存在嗎? 沒有任何國家會接受這樣的市場。 因此,這是第一個觀察,從數字原生到數字孿生帶來了
第二個觀察,即交易平台的變化。 從離岸到在岸,第一階段離岸交易平台是成功的。 作為 Hashkey,我們並不認為可以模仿他們,因為那是死路一條,所以我們以在岸交易平台的形式去迎接第二波數字孿生的代幣資產蓬勃發展,提供服務。
第三個觀察實際上是 on-chain 和 off-chain 之間的互相融合。 自去年以來,比特幣和 ETH 未來還會有很多數字原生代幣,它們從 on-chain 轉向 off-chain,到了交易平台後變成了 ETF,變成 ETF 時與鏈實際上沒有關係。 同時,像 BlackRock 也將他們的 off-chain 東西轉變為 on-chain,各種基金的代幣化,甚至現在大家熱烈討論的股票的代幣化,這些可以概括為從 09 年以來的三個發展趨勢。
香港有望成為數字資產交易中心
劉鋒:在這種趨勢下,您覺得香港有沒有可能真的再次成為數字資產交易的世界中心?
肖風博士:我香港有很大的可能性,或者說它具備自己獨特的優勢。 這個優勢的核心因素其實是中國,從互聯網、AI 到 Crypto,全球的主要競爭來自中美兩國。 美國建立的全球前二十大互聯網平台中一半在美國,另一半在中國,而歐洲或其他國家基本上沒有。 AI 領域也是一樣,除了美國和中國,幾乎沒有其他國家在做大模型。
據說美國的任何一個大模型團隊中都有 40% ~ 50% 的成員是華人,尤其是第一代留學生。 Python 的發展也是如此,全球範圍內,歐洲在底層技術開發方面幾乎沒有什麼貢獻。 等到應用層,即數字孿生的應用層面,歐洲也基本上沒有人在做這方面的事情,真正做的要么是在美國,要么是在中國或華人圈中。
所以,這是香港有可能成為 Crypto 全球中心的一個最核心的因素。 此外,香港在一國兩制下的普通法體系,和英美法系的結構,也使其區別於中國大陸,具備獨特優勢。 中國大陸是大陸法系,任何事情都需要獲得許可才能進行。 而香港是普通法系,因此在一國兩制的背景下,香港更有可能代表中國在這方面多做一些事情。
香港又成為資本市場寵兒的兩個原因
劉鋒:您剛才講的這段話,今天聽起來非常有道理,但如果放在去年或前年,很多人可能會跳出來說胡說八道,因為那時候香港的情況不太好。 現在似乎香港又成為資本市場的寵兒了。 您能否談談背後您觀察到的變化和核心因素?
肖風博士:我覺得主要有兩個因素。 第一個因素是,我有時候開玩笑說,DeepSeek 救中國。 因為 DeepSeek 的出現,導致全球對中國資產的估值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當你不喜歡它的時候,給它 8 倍的市盈率(PE);當你喜歡它的時候,給它 80 倍的市盈率。 因為我們對中國資產的估值水平突然樂觀了,大家大幅調整,確實以前過於悲觀,所以反彈就會非常大。 在 DeepSeek 之前,大家認為中國 AI 不可能成功,這對中國資產的整體估值水平有下調的過程。
第二方面是,美國因為特朗普的政策,傳統盟友關係淡化,一切都變成了生意。 這導致原本聚集在美國的錢開始重新配置,很多資金不再全部放在美國,因為不確定性太高。 因此,重新配置的過程中,自然就有一些資金流向中國。
包括很多華人之前好不容易把錢搬到美國,現在看到中美關係緊張,擔心美國可能會凍結他們的資金,所以也開始挪出一些資金,而香港成為了一個承載地。
另一個承載地是俄烏戰爭導致瑞士放棄了中立國的立場,支持烏克蘭。 放棄中立國立場後,原本在瑞士的資金開始重新平衡配置。 既然瑞士不再是中立國了,那些資金也不一定要全部留在瑞士。
所以你可以看到,實際上有兩個地方成為資金湧入的目標:一個是香港,另一個是迪拜。 迪拜也吸引了很多資金,因為中東的錢開始從歐洲撤回。 原本中東的錢是通過倫敦管理的,但現在倫敦脫歐,很多中東資金也回到了香港和迪拜。 現在,迪拜也是資金氾濫的地方。
新加坡的定位是亞洲的瑞士,香港的定位是亞洲的華爾街
劉鋒:很長時間以來,在整個講中文的區域,大家更看好新加坡,似乎覺得新加坡是香港金融中心地位的重要挑戰者和替代者。 我們看到大型金融機構的區域中心從香港搬到新加坡,金融媒體也從香港遷移到新加坡,包括一些核心的加密貨幣機構也是如此。
肖風博士:這兩個地方都是國際金融中心,但各自有完全不同的定位。 新加坡的定位是亞洲的瑞士,而香港的定位是亞洲的華爾街。 在新加坡沒有什麼好交易的,各種資產的交易市場最活躍的是香港。 如果你把自己定位為亞洲的瑞士,就希望社會安定,市場平靜,不希望出現大起大落,避免被人詬病。 因此,新加坡才會讓那些沒有牌照且不服務新加坡人的機構離開,因為它們只帶來了聲譽上的損失,而沒有交稅,給新加坡帶來的好處不大。 如果你定位為亞洲華爾街,那就不一樣了。 你必須讓市場活躍,提供很多投資和交易機會,否則就不是華爾街。 這是兩個地方不同的選擇。
劉鋒:比如我們今天坐在中環的辦公室,這裡曾經也是世界金融中心的一部分。 在您觀察中,周邊的銀行家和財富管理人士,有多少人真正擁抱了加密貨幣和數字資產呢?
肖風博士:目前,傳統金融市場中擁抱加密貨幣的比例不算太高。 這就像一瓶水剩下一半,有人說只剩一半了,有人說還有一半。 我看到的趨勢是儘管比例不高,但這個比例在增加。 我覺得明年會是一個增長非常快的時期。 最基本的原因是美國的立法為整個加密行業提供了合法性和合規性的背書。
傳統金融之前比例不高,主要是合規性的問題,他們不會因小失大。 儘管目前資產類別的回報率足夠高,但絕大部分金融機構不會冒險,尤其是那些管理他人資金的機構,因為合規性出現問題將是他們的責任。 然而,一旦有了法律背書,加上特朗普政府的推動,傳統金融機構和投資者就可以大舉進入這個領域。 因此,預計在美國今年的法律通過後,明年會進入爆發期。
整個加密行業是否會出現第二增長曲線,就看今年美國的立法。 美國的立法將影響全球,其他國家也會跟隨,甚至會倒逼中國進行改革。 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對國際金融市場的變化非常敏感。 香港的監管者和建設者們有幾十年的運營經驗,他們會緊密跟隨這些變化。
弘君:剛剛您提到的銀行家們在做什麼,我在想香港這一輪的監管政策和牌照政策是否過於嚴格? 區塊鏈其實是一個可以無國界交易的地方,是否反而利好了很多海外項目,讓本土項目在合規和牌照方面變得更加艱難?
肖風博士:某個司法區獲取牌照並受到監管是必然的。 離岸空間會逐漸被壓縮,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法律和監管,二是經營資源。 資產帶票的東西不大可能去完全不受監管的地方交易,因為證券監管部門不會同意。
另外,數字原生的東西也在收縮。 這個世界不需要幾百條鏈,理想狀態是收縮成比特幣一條鍊和以太坊一條鏈,已經足夠了。 互聯網的底層協議是全球統一的,如果有兩個協議,世界就會變得複雜,跨鏈就會出現問題。
區塊鏈的底層協議應該是開源開放的,是去中心化,全球應該有同一個性質的東西。 在應用層一定是中心化的,因為涉及具體場景、需求和消費者保護。 在未來的 RWA 時代、穩定幣時代和數字孿生時代,繼續允許隨意割韭菜的情況是不可能的。
劉鋒:肖博士,您一直在強調去中心化和無需許可,但同時又提到要擁抱監管,做合規的業務。 這似乎與加密貨幣的原生主義精神相悖。 您怎麼看這種矛盾?
肖風博士:如果從分層看,這並不矛盾。 底層協議必須去中心化,而在應用層,某種程度上中心化是必然的。 中心化和去中心化可以從經濟學的公平和效率角度解釋。 強調公平就需要去中心化,更多人參與表決;強調效率則需要中心化,因為最高效率往往是一人說了算。 大部分商業應用應該在公平和效率之間找到平衡。
在應用層面,100% 去中心化是不現實的。 這確實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反映了矛盾的統一。 最近我在看一本書,人民大學的田濤教授寫的關於華為的書,書名是《在悖論中前進》,這本書討論了悖論的重要性。
HashKey 上市的目標和選擇
劉鋒:您考慮過在香港市場上市嗎?
肖風博士:我們從 2018 年在香港設立時就有這個目標,所以我們對自身合規性的要求非常嚴格。 我們是全球少數幾個能夠提供四大會計事務所連續 3 年以上審計報告的集團之一。 因此,我們當然希望能夠實現我們的 IPO 夢想,我們本身也應該成為一家公眾公司,以更透明的方式來運營。
劉鋒:另外,我挺想听您講講過去的經歷。 您是金融行業的老兵,從傳統金融過來,差不多十多年一直在跟大家講區塊鏈的重要性。 再過一段時間正好是以太坊的十週年,7 月 30 號。
具體來說,您和背後的萬象區塊鏈其實是以太坊當年上線之前最重要的一筆資金,您支持了他。 能否簡單回溯一下過去十多年,您看到這個行業發展中最讓您感悟的一些時刻?
肖風博士:那可能還得回到 2014 年。 我是 2013 年開始接觸和研究區塊鏈,2014 年我們去海外轉了一圈。 那年我去舊金山,還拜訪過 Ripple。 那個時候,孫宇晨剛剛被任命為首席代表。
轉了一圈之後,我從國內的間接了解變成了親身體驗。 我從紐約到矽谷,再回來,那個時候我堅信這套新技術真的有可能重構金融行業。 因此,2014 年回來後,2015 年我們就開始行動。 14 年年底時,我在財經雜誌的一個論壇上談論以太坊,新浪財經全程直播了。 直播後,沈波介紹我認識了 Vitalik。 2015 年我們見面,之後就有了投資的事情。 我當時覺得 Vitalik 跟我講的敘事是值得的。 第一,肯定是對的,在邏輯上是對的;第二,如果有困難,值得去支持一把。 所以當初並沒有算過投資能帶來什麼回報,根本沒有考慮過。
16 年支持以太坊開發者大會在上海舉辦,看到參會者面孔的瞬間
肖風博士:2015 年支持了 50 萬美元,2016 年的時候,ETH 已經主網上線,價格變成幾十美元一個了。 我繼續問以太坊基金會:「你們今年還需要錢嗎?」這時候他們說:「今年不要錢了。」我說:「但是我答應過我們 2016 年還會繼續支持你,所以我還是打算把這筆錢花掉。」
我們談了一個條件:如果你把 Devcon 放到上海來開,全程的費用我出,廣告費和其他門票費通通歸台灣基金會。 在這種情況下,2016 年的 Devcon 就在上海舉辦了,所有費用是 50 萬美元。 我覺得這也挺好,我們履行了我們的承諾,不僅僅是 2015 年給了 60 萬美元,2016 年我們繼續支持。 同時,我認為那次會議讓我感受到,當我踏進會場,發現 800 多人,與會者中 90% 是老外。 估計中國舉辦的國際會議沒有一個會議有這麼高比例的外國人參加。
劉鋒:我們很感慨,幾年前中國其實是區塊鏈世界的中心之一。 我之所以提這個問題,是因為今天大家在討論所謂的大國貨幣主權之爭,而區塊鏈成為了大家擁抱的技術。 但其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的祖國就是區塊鏈技術的中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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