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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暗號,AI 支付標準之戰

三十年暗號,AI 支付標準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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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時間:
2026-04-14 01:5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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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Hazel Hu

近期 AI 支付超新星大爆發,一場圍繞「AI Agent 如何自主花錢」的協議標準戰,已無可避免。

1996 年,Tim Berners-Lee 和他在 CERN 的團隊敲定 HTTP/1.0 規範時,在狀態碼列表裡留下了一個空位:402 Payment Required。

這是為未來的數位現金或微支付方案預留的介面。 網路的締造者在三十年前就預見到,資訊的高速公路上,遲早需要一條收費車道。

但 402 從未被啟動。 沒有瀏覽器支援它,沒有伺服器真正使用它。 它像一封寫好了地址卻從未寄出的信,在 HTTP 協定的角落沉睡了整整三十年。

直到 AI Agent 來了。

2026 年 3 月的第三週,支付產業在 72 小時內連落四子。 3 月 17 日,Mastercard 以 18 億美元收購穩定幣基礎設施公司 BVNK。 3 月 18 日,Stripe 聯合 Paradigm 孵化的公鏈 Tempo 正式上線主網,同步發布 Machine Payments Protocol(MPP)。 同一天,Visa Crypto Labs 發布了 visa-cli,這是一個讓 AI Agent 直接在終端機裡刷卡的命令列工具,Visa 加密業務負責人 Cuy Sheffield 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命令列商業」。 而在此之前,Coinbase 和 Cloudflare 共同推出的 x402 協議,已經跑了將近一年。

四枚棋子,同一張牌桌。 一場醞釀已久的標準之戰正式開打。

故事還要從 402 說起。 Marc Andreessen 曾經把網路缺少原生支付能力稱為「網路的原罪」。 HTTP 協定天生會傳輸文字、圖片和視頻,卻不會傳輸金錢。 這個缺陷催生了整個廣告經濟,既然用戶不願意為內容付費,那就讓廣告商來買單。 於是我們得到了一個免費但被監控的網路。

402 本可以改變這一切。 設想一下,你的瀏覽器訪問一篇付費文章,伺服器返回 402 狀態碼,瀏覽器彈出內置的微支付界面,你點擊確認,一分錢到賬,文章解鎖。 整個過程像載入一張圖片一樣自然。

但 1990 年代的科技無法兌現這個願景。 沒有數位現金的成熟方案,沒有低成本的結算通道,SSL 和 TLS 剛剛起步。 402 成了一個超前於時代的佔位符。

三十年後喚醒它的,是一個加拿大人。

Erik Reppel,畢業於維多利亞大學電腦系,在加入 Coinbase 之前曾在 Web3 社交公司 Zora 擔任工程負責人。 加入 Coinbase 開發者平台後,他開始了一項被他自己稱為「Coinbase 自 2015 年以來就在探索」的工作:為網路設計一套原生支付標準。

他的靈感來源之一,是 Coinbase 前 CTO Balaji Srinivasan 在 21.co 時期所做的比特幣支付通道實驗。 那套方案思路對了,但敗在成本。 當年每筆鏈上交易的 Gas 費就要幾美元,微支付根本跑不通。 而到了 2024 年,Layer 2 網路已經把單筆交易成本壓到了萬分之一美分以下。

時機終於到了。 2025 年 5 月,Reppel 和同事 Nemil Dalal、Dan Kim 共同發表白皮書,正式推出 x402 協議。 它的邏輯乾淨俐落,客戶端請求一個資源,伺服器返回 HTTP 402 和一個 JSON 負載,裡面寫明價格、接受的代幣和錢包地址;客戶端用錢包簽名支付,鏈上結算,伺服器返回資源。 全程兩秒。

x402 選擇了最純粹的路線:協議原生、鏈上結算、無需中間商。 它直接嵌入 HTTP 層,像 DNS 和 TLS 一樣,試圖成為網路的基礎架構。 Coinbase 和 Cloudflare 隨後共同成立了 x402 Foundation,把協議治理交給中立基金會。 Cloudflare 的加入意味著什麼? 全球約 20% 的網路流量經過 Cloudflare 的 300 多個資料中心,x402 被整合進了它的 Agents SDK 和 MCP 伺服器。 這是任何競爭協議都難以複製的分發優勢。

但另一個加拿大人不這麼想。

Liam Horne,滑鐵盧大學畢業,2016 年入行以太坊,在學校時和 Vitalik Buterin 做過同學(他們還都拿過蒂爾獎學金)。 他最早被區塊鏈吸引的原因很單純:兩個軟體之間可以直接轉賬,不需要銀行。

但以太坊太慢了,也太貴了。 2017 年,Horne 和 Jeff Coleman 在 L4 Ventures 提出了「廣義狀態通道」的概念。 兩方把資金鎖進一個多簽合約,鏈下以任意速度交換簽名交易,最後只把淨結果結算回鏈上。 零手續費,即時到賬,理論上可以做到每秒數千筆。

他們還發明了一個叫“反事實實例化”的技巧, 把合約當成已部署的來交互,實際上它根本沒碰過鏈。 這個想法直接啟發了 Vitalik 提出 EIP-1014,也就是後來被廣泛用於帳戶抽象化和跨鏈部署的 CREATE2 操作碼。

Horne 最得意的 demo 叫 Web3Torrent:一個種子下載客戶端,下載方和上傳方之間透過狀態通道逐塊支付微量費用。 每下載一個文件碎片,支付一筆微小的錢。 機器付錢給機器,沒有人類參與。

但問題是-沒有人需要這個。

2017 年到 2020 年,以太坊生態的主旋律是 DeFi 和交易,不是支付。 狀態通道技術可行,但找不到使用者。 就像一座建好的收費站,公路上沒有車。 Horne 承認狀態通道成了「沒有問題的解決方案」。 Rollup 成為更通用的擴容答案,他轉身投入了 Optimism。

在 Optimism,Horne 的履歷迅速攀升:工程負責人、CEO,把團隊從 8 人擴展到近 70 人,主導了 OP Stack 的開發,推動了 Superchain 與 Base 的合作。 而 Base,正是 Coinbase 的 L2 鏈。 兩條線索在這裡第一次交會。

後來 Horne 離開 OP Labs 轉任顧問,又參與了 World Chain 的建設。 2024 年夏天,他開始密集研究穩定幣。 Base 的成功讓他看清了一件事:Coinbase、Circle 和 Base 之間的協同效應,幾乎復刻了 Tether、Tron 和 Binance 在美國以外的穩定幣擴張路徑。 穩定幣不再是小眾敘事,它是所有區塊鏈交易量的 70%。

2025 年 9 月,Tempo 以 50 億美元估值完成 5 億美元 A 輪融資,由 Stripe 和 Paradigm 聯合孵化。 Horne 擔任工程負責人。 Paradigm 的 CTO Georgios Konstantopoulos 以及共同創辦人 Matt Huang 也深入參與。

Horne 花了六年幫以太坊擴容,先做狀態通道,再做 Optimism。 然後他離開了,去做了一條背靠大企業、不去中心化的 L1。 就在 Tempo 主網上線的同一周,OP Labs 宣布裁員 20%,Vitalik 此前實際上是公開否定了 L2 路線。 他的這位同學兼獎學金同儕,似乎比他更早做出了選擇。

值得玩味的人員流動不止這一例。

2026 年 2 月,受到 Vitalik 力挺的去中心化社交應用 Farcaster 的兩位聯合創始人 Dan Romero 和 Varun Srinivasan 宣布加入 Tempo。 Romero 在創辦 Farcaster 之前,是 Coinbase 的第 20 號員工,2014 年入職,一路做到 VP,負責過國際業務和消費者業務。 Srinivasan 也來自 Coinbase,曾負責工程和產品。

他們離開 Farcaster 的背景也相當戲劇化。 Neynar 收購了 Farcaster 協議後,創始團隊集體退出,Romero 宣布把融到的 1.8 億美元全部退還給投資人。 隨後他在 X 上寫道:「穩定幣是一代人的機會。」

不止於此。 Tempo 也從以太坊基金會挖走了以太坊 L1 擴容路線的關鍵架構師之一 Dankrad Feist,這意味著 Tempo 的核心團隊裡,至少有兩位前 Coinbase 高管,一位以太坊 L2 的前 CEO,一位以太坊基金會的前研究員。 而 Coinbase 的另一端,正在全力推進 x402。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場標準之戰既是 Coinbase 校友之間的對決,也是以太坊生態的悄然分裂。

那麼,Tempo 的 MPP 究竟在做什麼? 和 x402 又有何異同?

Horne 給 Tempo 設計的 MPP 協議,核心理念可以用一句話概括:狀態通道的 Session 模式,搬到了應用層。

在 x402 的世界裡,Agent 每呼叫一次 API 就要完成一次鏈上交易。 這在低頻場景下沒問題,但當一個 AI Agent 需要在幾分鐘內呼叫上千次介面時,每次都上鍊就意味著巨大的摩擦和延遲。

MPP 的解法是 Sessions:Agent 進行一次握手認證,設定一個支出上限,然後在這個 Session 裡自由調用成百上千次 API,所有支出在 Session 結束時打包一次性結算。 形式上,這和 Horne 九年前在以太坊上做的狀態通道如出一轍:鎖定資金、鏈下互動、一次結算。

另一個關鍵差異是付款方式。 x402 是純鏈上穩定幣結算,天然去中心化但也自然排斥法幣。 MPP 則走「支付軌道無關」路線,同時支援穩定幣、信用卡、甚至比特幣閃電網路。 閃電網路的存取由 Lightspark 完成,閃電網路本身就是比特幣版的「狀態通道」。 值得一提的是,Lightspark 的創辦人正是 PayPay 的前總裁和 Libra 的核心創作者 David Marcus。

x402 的架構裡還有一個重要角色叫 Facilitator,它不是買方,也不是賣方,而是夾在中間的第三方驗證者。 Agent 簽名付款後,不是直接把錢打給商戶,而是先經過 Facilitator 驗證簽名、確認餘額、執行鏈上結算,然後才放行資源。 多了一跳,但多出來的這一跳承擔了所有髒活:反詐欺、合規校驗、結算執行。 商家甚麼都不用管,只要知道「Facilitator 說 OK 了,錢到了」。

MPP 把這個角色砍了下來。 Horne 的邏輯是:既然 Agent 和商家都會越來越智能,為什麼還需要一個中間人? 驗證、加密、結算,全部由商家伺服器自行處理。 鏈條更短,延遲更低,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但代價也很直接。 卡支付的加密和解密邏輯落在了商家頭上,PCI 合規的責任也跟著轉移了過去。 對於 Shopify、DoorDash 這種已經連接到 Stripe 全套體系的大商家來說,這不是問題。 但如果未來的商家本身就是一個 AI Agent——一個沒有合規團隊、沒有法務部門的「零人類公司」——它要怎麼處理這些? MPP 目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Visa 也為 MPP 寫了卡片支付規格。 對商家來說,接取 MPP 就等於接入現有的 Stripe 體系。 稅務計算、詐欺防護、退款處理全套開箱即用。 Stripe 全球數百萬商家的冷啟動優勢,是 x402 短期內無法匹敵的。

x402 自 2025 年 5 月上線以來,官方聲稱處理了超過一億筆支付。 Bloomberg 引用 x402.org 的數據報道,Agent 在 30 天內完成了 2,400 萬美元的支付。 但鏈上分析平台 Allium Labs 的原始數據顯示,同期鏈上實際流水約 300 萬美元。 Artemis Analytics 的分析師進一步用 wash trading 過濾器清洗數據,標記那些反覆與自己交易或在地址間循環資金的錢包,最終得出的數字是:160 萬美元。

這組差距揭示未必是 x402 的失敗,但至少說明了整個 Agent 支付賽道有多早期。 真正在買東西的 Agent 在買什麼? 幾乎全是開發者工具的按次付費。 Firecrawl 的網頁抓取每次查詢收取一分錢,Browserbase 賣瀏覽器會話,Freepik 賣 AI 圖片生成。 用戶不是衝著加密貨幣來的,他們衝的是「不用註冊帳號、不用訂閱、錢包一簽就能用」。 寫下那篇資料分析文章的作者在結尾算了一筆帳:他用 x402 從 Allium 查資料寫完全文,總共花了 0.47 美元。

160 萬美元不是一個大數字。 但 Stripe、Cloudflare、Google 沒有一家是在賭博每月 160 萬的市場。 他們賭的是 Agent 成為預設買家之後的數字。 而麥肯錫給的預測是,2030 年 Agent 支付規模將達到 3 兆到 5 兆美元。

有趣的是,市場並沒有選邊站。

幾乎所有頭部玩家都選擇了兩邊下注。 Stripe 本身既是 MPP 的起草者,也是 x402 的早期整合方。 Anthropic 透過 MCP 同時相容兩套協定。 OpenAI 在 MPP 有 demo,也出現在 x402 的生態裡。 Google 沒有自己下場做結算協議,而是做了一個授權框架 AP2,然後把 x402 直接嵌了進去。 也說明了這場戰爭的層次比「兩個協議打架」更複雜。

這是一種理性的對沖。 就像早年網路公司同時支援 HTTP 和 HTTPS,不是因為分不清兩者區別,而是因為遷移期誰都不想賭錯。

但底層哲學的分歧是真實的。

x402 信仰的是「協議即基礎設施」。 它想做支付領域的 TCP/IP。 無許可、鏈無關、任何人都可以接入,不依賴任何商業實體。 目前以太坊、Base、Solana 的生態都在全面融合 x402,它正在成為 Agent to Agent 經濟的核心支付通道。

MPP 信仰的是「基礎設施即協議」。 它背靠 Stripe 和 Visa 的商業帝國,先把傳統支付世界的 Agent 需求接住,再逐步向鏈上擴展。 商家已經在用 Stripe 收款,加一層 MPP 就能接受 Agent 的自動付費。

有人把它們比喻成網路早期的 TCP/IP 和 AOL。 但這個比喻不完全準確,MPP 也是開源的,也聲稱自己是開放標準。 只不過正如多位開發者指出的:MPP 的文檔明確推薦 Tempo 作為結算層,SDK 目前只支援 TypeScript,而 x402 已經有了 TS、Python、Go 等多語言支援。 有人的評價很精準──MPP 是「一個垂直整合的非中立版 x402」。

但無論哪套協議勝出,它們都需要跑在鏈上,但眼下穩定幣真正的基本盤,不在任何一條新鏈上。

以太坊主網加上它的 Rollup 們(Arbitrum、Base、Optimism)承載著超過 1700 億美元的穩定幣供應量,月流轉約 2.8 兆美元。 x402 目前主要跑在 Base 和 Solana 上,這是 Agent 微支付實際發生的地方。 再往下看,Tron 每月處理超過 6,000 億美元的穩定幣轉賬,幾乎全是千元以下的小額跨境匯款。 它不在矽谷的敘事裡,但它是全球穩定幣用量最大的網路。

在這個已有格局之上,兩條「為穩定幣而生」的新鏈同時入局。 Stripe 有 Tempo,Circle 有 Arc,兩條鏈都瞄準亞秒級確認、可預測費率、合規隱私,都聲稱要做下一代支付基礎設施。 但它們目前要么剛上主網(Tempo,3 月 18 日),要么還在測試網(Arc,計劃 2026 年上主網),沒有一條經過大規模真實交易的驗證。

兩條新鏈挑戰三條老鍊和他們的二層,兩套協議爭奪標準位,多家支付巨頭各自卡位。 牌桌越來越擁擠。

但至少,Agent Payment 讓新入局的挑戰者們來勢洶洶。 以太坊和 Solana 是為通用計算設計的,穩定幣支付跑在上面能用,但不是最優,Gas 費隨網絡擁堵波動,結算確定性依賴鏈的整體負載,合規隱私需要額外搭建。 而 Agent 需要的正是確定性:可預測到分的費率、毫秒級的終結性、開箱即用的合規框架。 三條新鏈從第一行程式碼開始就為這些需求設計,賭的是 Agent 支付這個增量市場足夠大,大到可以繞過老鏈的存量優勢,直接在新賽道上建立根據地。

這個賭注的邏輯很簡單:Agent 的數量很可能遠超人類。 一個人一天刷幾次卡,一個 Agent 可能一秒鐘調用幾百次 API,每次呼叫都是一筆微支付。 Coinbase 的 Brian Armstrong 說過,很快線上 Agent 的數量會超過人類使用者。 但今天的 Agent 幾乎不掌握財富,它們沒有自己的錢包,沒有獨立的預算,每花一分錢都要回到人類那裡請示。 標準之戰爭奪的,就是 Agent 從「替人跑腿」變成「自主花錢」的那個臨界點。 誰的協議在那一刻已經鋪好了管道,誰就接住了這波​​流量。

1996 年的 Tim Berners-Lee 不可能預見今天的局面。 他在 HTTP 協定裡為支付留了一個接口,就像在一面白牆上留了一扇窗。 三十年來這扇窗緊閉著,直到 AI Agent 從窗外探進頭來,說:我需要花錢。

於是多支隊伍同時趕來,爭著要替這扇窗裝上窗框。 一支信仰開放協議,另一支背靠商業帝國,還有人在兩者之間搶建信任層。 他們中間站著的人,很多連名字都重疊,從同一間辦公室走出來,走向了對立的方向。

這場標準之戰才剛開始。 誰贏誰輸,可能不取決於科技本身,而取決於誰先讓那扇窗變得不可或缺。 畢竟在網路的歷史上,從來都不是最優雅的協定贏了,而是最多人用的那個贏了。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個沉睡了三十年的 402 狀態碼,終於醒了。 而這一次,敲門的不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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