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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加密往事

中東加密往事

Published:
2026-03-16 01:36:47

撰文:Hazel

2025 年 6 月 18 日凌晨,數千萬中國人在熬夜搶購打折商品的時候,伊朗最大的加密交易所 Nobitex,也被“清倉” 了。

一個叫做 Gonjeshke Darande,波斯語意為“掠奪之雀”的黑客組織在 X 上發帖,聲稱自己攻入了 Nobitex 的熱錢包,取走了超過 9000 萬美元。 就在前一天,這個組織才剛攻擊了伊朗最大的國有銀行之一 Bank Sepah。

然後,他們做了一件黑客史上很少見的事。

他們把這整整 9000 萬美元,轉入了 8 個「黑洞地址」銷毀。 這些沒有私鑰的錢包,一經打入,資金將永遠無法取出。 諷刺的是,這些地址也統統嵌入了類似「FuckIRGCTerrorists」的字樣,IRGC 正是伊朗革命衛隊的縮寫。

9000 萬美元分文不取,還要來這麼一出諷刺大戲,肯如此大費周章的黑客,顯然不是出於經濟動機。

12 小時後,Nobitex 的原始碼和內部檔案全部公開。

獨立調查者 Nariman Gharib ( 奈里曼·加里布)分析了這些文件,發現被銷毀的 9000 萬美元,與此前數月通過特定錢包流入 Nobitex 的 IRGC 關聯資金幾乎完全吻合。

所以,與其說這是盜竊,不如說是一次鏈上的定點清除政治行動。

說起中東的加密,我們腦海裡浮現的常常是迪拜的牌照、Token 2049 的會場和棕櫚島上的 After Party,但是有一個更隱秘、更盤根錯節的世界,是不生活在我們的那裡完全不了解的。

很少人能說清楚:伊朗人用什麼交易所? 土耳其人為什麼全民炒幣? 科威特為什麼是中東對挖礦打擊最嚴的國家?

Nobitex 的故事,可能是打開這個世界的一把鑰匙。

從化學工程師到伊朗的「趙長鵬」

美以對伊朗開戰後,一則新聞把 Nobitex 推到了大眾面前:空襲開始幾分鐘內,這家交易所的出金量飆升了 873%。

Nobitex 的創始人叫阿米爾拉德(Amir Rad)。 他不是金融出身,而是謝里夫理工大學化學工程專業畢業的工程師,創業前一直在石油化學領域做製程安全和風險評估。

去年, 他上了伊朗一檔很受歡迎的商業播客 Karnakon Podcast,有趣的是,這檔節目的名字意譯成中文大概是:“別當打工人!” 這也是黑客事件後他首次公開接受深度專訪。

按照拉德的說法,2017 年,作為加密散戶的他和三個朋友一起創辦了 Nobitex。 當時的想法很簡單:讓伊朗用戶能用裡亞爾充值,自己掛單買賣數位資產。 就這樣。

但效果比他們預期的還要好得多。 2018 年上線幾個月後,伊朗監管對加密的敵意讓 Nobitex 遭遇了長達一年的全面封鎖。 但它實在太受歡迎了,即便被封,平台依然保持著每月 20% 的有機成長。

到今天,Nobitex 有 1100 萬註冊用戶,總流入超過 110 億美元,超過排名其後十家伊朗交易所的總和。

1100 萬是什麼概念? 伊朗總人口 8,900 萬,每八個人裡就有一個在 Nobitex 上註冊過。 刨除未成年人和老年人,實際滲透率還要更高。 這個數字和成立多年的美國合規交易所 Kraken 大致相當。

一個化學工程師,八年時間,做出了一個覆蓋全國八分之一人口的交易所。 故事如果只是停在這裡,會是個挺不錯的創業傳奇。

飄蕩的金融幽靈

但故事沒有停在這裡。

從 2024 年起,陸續有開源情報顯示,Nobitex 的主要股東裡出現了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親屬,以及革命衛隊創始人穆赫辛·雷扎伊(Mohsen Rezaee)的商業夥伴。

Elliptic 的鏈上分析顯示,Nobitex 與被制裁的俄羅斯交易所 Garantex、哈馬斯和胡塞武裝關聯錢包均有資金往來。

一家私人企業是怎麼變成最高權貴的白手套的? 個中款曲我們不得而知。 但在伊朗,這種劇本並不陌生。

Digikala(伊朗版亞馬遜)和 Snapp(伊朗版滴滴)做大之後,都接受了革命衛隊關聯空殼公司或國家電信集團的「策略注資」。 在這個國家,民營企業長到一定體量,就會有人來「幫助」你。

只不過 Nobitex 承載的東西,比電商和搭計程車敏感得多。

「掠奪之雀」公佈的內部文件裡,加里布追蹤到了一個特殊帳戶。 這個帳戶負責協調數千萬美元從革命衛隊的金融網絡流入 Nobitex。 但與平台上其他 1,100 萬用戶不同,它完全免除了 KYC 驗證。

所有人必須做身分認證,唯獨搬運革命衛隊資金的帳戶不需要。

TRM Labs 對洩漏原始碼的分析顯示,這個帳號不是用某個軍官的身分註冊的。 它更像一個系統裡的隱形通道,掛在革命衛隊「聖城旅」旗下的某個空殼進出口公司名下,專門為政治暴露人員服務的 VIP 白名單。

但在海外,與這個幽靈帳戶對接的人,名字早就不是秘密了。 他叫巴巴克·贊賈尼(Babak Zanjani)。

貓鼠遊戲

贊賈尼的履歷讀起來像一部諜戰小說:2013 年被 OFAC 制裁,2016 年在伊朗被判死刑(罪名是一部諜戰小說:2013 年被 OFAC 制裁,2016 年在伊朗被判死刑(罪名是2525 年監禁石油公司資金),2024 年刑期。

美國財政部的說法是:他被放出來就是為了繼續替政權洗錢。

2021 年 5 月,一家名為 Zedxion Exchange Ltd 的公司在英國註冊。 五個月後,一個叫巴巴克·莫特扎的人被列為董事和實際控制人。

美國財政部後來確認:此人正是巴巴克·莫特扎·贊賈尼。

2022 年 7 月,贊賈尼從公司記錄中消失。 幾天后,Zedcex Exchange Ltd 在同一個倫敦地址、同一個繼任董事名下註冊成立。

兩家公司都聲稱自己處於「休眠」狀態。 紙面上只有名義董事和虛擬辦公地址。

但鏈上的資料完全是另一個故事。 TRM Labs 的分析顯示,Zedcex 自註冊以來處理了超過 940 億美元交易。 兩家交易所合計為革命衛隊處理了約 10 億美元資金,2024 年高峰時佔平台總量的 87%。

資金以 USDT 在 TRON 鏈上流動,穿梭於革命衛隊錢包、離岸節點和 Nobitex 之間。

OCCRP(有組織犯罪與腐敗報道計畫)的調查挖出了更多細節。 兩家交易所的註冊地址,倫敦考文特花園謝爾頓街 71-75 號,是一個批量註冊的虛擬辦公地址,同一地址下還註冊著十幾家公司,包括至少六個被制裁的實體。

兩家交易所的官方影片裡都有一個叫做「Elizabeth Newman」的「執行董事」。 OCCRP 發現,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影片裡的女性形象來自圖庫網站上的一段商業素材,標籤是「Pretty Black woman talking to camera」。

虛構人物、幽靈公司、天文數字的鏈上流水。 但 OCCRP 最初只有間接線索。 贊賈尼的名字雖然曾出現在 Zedxion 的董事記錄和白皮書元資料裡,他早已從所有公開文件中抽身。

真正的突破口,是一隻貓。

2024 年 5 月,Zedxion 的官方 Telegram 頻道發了一張灰白相間的貓的照片,脖子上掛著一個顯眼的紫色鈴鐺。 幾個月後,一隻毛色、花紋、紫色鈴鐺完全一致的貓,出現在了贊賈尼女友索爾瑪茲·巴尼(Solmaz Bani)的 Facebook 頁面上。

順著巴尼這條線,記者發現她是 Zedxion 電子報網域的註冊人,名字也出現在 Zedcex 的信箱登入資訊中。 而在 Zedxion 官方 YouTube 教學影片裡,自動填入欄位曾經一閃而過兩個名字:Solmaz,和 Babak。

在貓面前,連革命衛隊的洗錢網絡也無處藏身。

「我們忍受黑暗,他們卻在挖比特幣」

還記得 Nobitex 被燒毀的 9000 萬美元麼?

事後證明那很可能就是革命衛隊的錢。 但從外部看,這就是一家頭部交易所帳上出現了 9,000 萬美元的窟窿。 如果不及時處理,擠兌隨時會發生。

Nobitex 的選擇是自己掏錢補上。

TRM Labs 發現,在駭客事件後,Nobitex 迅速從 100 多個長期休眠的錢包中整合了約 270 萬美元來緩解流動性危機。 這些錢包在 2021 和 2022 年累積了挖礦獎勵,此前從未轉移過資金,上游可追溯到兩大全球礦池:EMCD 和 ViaBTC。

我們並不能確認這筆錢是外部輸血還是 Nobitex 自己的挖礦小金庫。 但此事讓我們得以一窺伊朗龐大的挖礦產業。

伊朗的加密挖礦從 2019 年開始合法化。 持牌礦工被允許用補貼電力挖比特幣,全部賣給央行,央行再用它支付進口,繞過美元體系。

政府將工業用電價格定為每千瓦時 0.5 美分,生產一枚比特幣的成本約 1320 美元。 即使幣價已回落到六、七萬美元,利潤率仍然驚人。

這個利潤率解釋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2022 年議會通過法案允許軍方建造私人電廠。 革命衛隊直接獲取了原本供給城市的電力。 礦場設在軍事基地和經濟特區。 由最高領袖直接控制的大型宗教基金會 Astan Quds Razavi 深入參與,形成了事實上的「挖礦卡特爾」。

截至 2023 年,伊朗約 18 萬台礦機中,10 萬台屬於國家或革命衛隊關聯企業。

但伊朗偏偏又是一個非常缺電的國家,在極端天氣時的輪流停電並不罕見。 不僅居民的生活受到影響,忍受酷熱或嚴寒,頻繁的工廠停工也導致產業工人失業,小型企業也因電力供應不穩定而舉步維艱。 這引發了諸如「我們忍受黑暗,他們卻在挖比特幣」之類的抗議口號。

礦機藏在哪? 一種廣為流傳的說法是清真寺。 在伊朗,清真寺依法享有免費電力。 2025 年預算法案免除了所有革命衛隊基地、巴斯基中心和清真寺的電費,同年普通公民電費上漲 38%。

2019 年,一名伊朗研究人員在清真寺裡拍到了分佈在不同房間的大約 100 台礦機,助長了這一說法。

但也有從業者持相反看法。 市區變壓器有負載上限,大規模挖礦會導致系統過載甚至爆炸。 如果政府想挖礦,他們當然有更隱密的場地。

不管礦機在哪,有一個數字無法迴避:非法挖礦的算力規模大約是合法的 400 倍。 伊朗能源部旗下的國家電力公司 Tavanir 只能全民懸賞抓礦工,舉報每台非法礦機最初獎勵 100 萬 toman,約 24 美元,後來升到 2 億 toman,約 2300 美元。

底層民眾為 24 美元互相舉報,承擔著上漲的電費。 而有軍方庇護的礦場大行其道。 2021 年能源部試圖關停一個礦場時,革命衛隊武裝人員到場,物理阻止了突擊行動。

這就是伊朗加密的底色:一個國家,兩套規則。

海灣的另一面

前面寫過,伊朗生產一枚比特幣的成本大約是 1320 美元。 在波斯灣對岸的科威特,這個數字是 1400 美元。 重利之下必有鋌而走險之人,只不過科威特人選擇的是自家的臥室。 為了避免引起官方的懷疑,礦工甚至會選擇關掉家裡的冷氣來掩蓋礦機的用電量。

2023 年科威特全面禁止加密活動,但禁令擋不住利潤。 2025 年 4 月內政部突襲搜查,查獲超過 100 個非法礦場,南部瓦夫拉地區一週內用電量驟降 55%。

挖礦的故事在不同國家有不同版本,貨幣貶值的故事也是。 Nobitex 那幾年為什麼成長極快? 因為恰恰是裡亞爾崩得最狠的時候,2018 年黑市上 9.2 萬兌 1 美元,如今已經跌破 150 萬。

土耳其的里拉也在走類似的路,通膨長期超過 30%,幣安上 USDT/ 里拉的年交易額超過 220 億美元,比任何一個比特幣交易對都大。 2024 年至 2025 年間土耳其接收了近 2,000 億美元加密資產,超過一半成年人持有加密資產,不相信本幣,就​​只能相信鏈上美元,即使很多人也不喜歡美國。 這件事在德黑蘭和伊斯坦堡每天都在發生。

而就在一些人為保住自己的購買力掙扎的時候,波斯灣的更多國家已經在談論下一個時代了。 阿聯酋把加密寫進了國家金融基礎設施的藍圖,杜拜和阿布達比各自設立了虛擬資產監管機構,迪拉姆穩定幣獲批上線,年度加密流入 530 億美元。 同樣的技術,在海灣一側是求生工具,另一側是招商引資的名片。

但足夠迴旋鏢的是,中東地區的加密品牌活動,本來預定要在 4 月下旬舉辦的 Token2049 迪拜,因伊朗戰事直接推遲到了明年。

這次對伊朗發動打擊的死對頭以色列,在加密世界裡扮演的角色更為高冷。 這個國家沒有廉價電力,也不需要用加密繞過制裁,但它有全球密度最高的區塊鏈創業公司。 零知識證明領域的多個核心項目出自以色列團隊,StarkWare 在 2025 年估值達到 80 億美元。 儘管它的代幣 STRK 上線後跌去了九成,成了天亡級計畫的代表,生態至今也沒什麼人用。

同一個海灣,不同的世界,不過他們現在也都被捲入了同一場戰爭中。 寫完這篇文章的時候,裡面出現過的名字,有些已經不在了。 哈梅內伊死於 2026 年 2 月底的空襲。 革命衛隊多位高層在美以的聯合打擊中被消滅。 那些透過幽靈帳戶流過 Nobitex 的資金,鏈上記錄還一筆筆在冊,但地址背後的主人,也許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 九百年前波斯詩人海亞姆在《魯拜集》中寫過:

在那賈姆希德舉杯宴飲的宮殿裡

如今母鹿產仔,獅子在那裡棲息

align: 獅子在那裡棲息; start;">如今被墳墓捕捉,長眠在地

加密在中東從來不是一件事。 它是很多件事。 是杜拜辦公室裡的合規牌照,是安卡拉街頭里拉貶值後的救生圈,是伊斯法罕清真寺地下室疑似傳出的風扇聲,是考文特花園一個虛擬地址背後的 940 億美元,是一隻戴紫色鈴鐺的貓。

多年以後,當人們回過頭來看中東這段加密往事的時候,也許會驚訝於它同時包含了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技術和最古老的衝突。 但對於此刻還在將他們微薄的薪水存入 Nobitex 來保值的普通中東人民來說,這不是往事,這就是他們的今天。

|Squ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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