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 萬搶博士,95 後已「老」:AI 招募正在「活埋」中間層
撰文:Ada,深潮 TechFlow
“一個互聯網大廠,今年 offer 了 60 個 300 萬年薪以上的 AI 背景應屆博士生。”服務過 1500 多家語氣公司的肖肖公司在這個數字公司很平淡。
同月,脈脈數據顯示 AI 職位數量飆升 29 倍,智聯招聘說求職人數暴增 200%。 29 倍的崗位,200%的湧入,數字美得像牛市 K 線。
但這組數字藏著一個秘密:大量資金和注意力正湧入一個開口極窄的漏斗。 塔尖的幾十個人哄抬了整個市場的薪資預期,塔底的幾十萬人承接了所有焦慮。
而漏斗中段,那些在職場走了五年、十年的人,正在被悄悄掏空。
人才市場的繁榮是假,流動性幻覺才是真。
一將難求,萬卒廝殺
獵聘報告顯示,47% 的 AI 職位要求碩博學歷,近半數企業只認 985/211。
獵頭 Eva 說得更直接:「大廠招人,211 已經勉強,起碼得是 985,沒有垂直專案經驗的履歷基本上不看。」
塔尖是什麼樣子?
阿里千問的林俊暘離職消息發出當天,「各家大公司的人都來找我們,說能不能幫聯繫上林俊暘。」肖瑪峰迴憶道。
這種等級的人才全國可能就幾十個。 為了找到他們,獵人頭早就不翻履歷了。 他們泡在 GitHub 查程式碼提交記錄,在Google學術上追論文作者,混進播客聽友群和 AI 創業社群。 Eva 甚至加入了清華某 AI 創業比賽群,裡面都是二十一、二歲的年輕人。 「現在提前聊,兩三年後他們有工作需求,先佔坑。」
另一位獵頭 Steve,2022 年開始 AI 方向的招聘,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我相當懷疑未來可能沒有簡歷。"
履歷在貶值,傳統招募管道在失效。
有人從這個裂縫中捕捉到了機會。
DINQ 的聯合創始人 Sam 創業的起點是一個類似的觀察:OpenAI 那些最牛的論文作者往往不是名校出身,有的甚至輟學,年輕,沒有 Title,不是技術人根本看不出他們牛在哪兒。 LinkedIn 看學歷看履歷的邏輯,放到 AI 人才身上是失靈的。
所以,Sam 創建了一個「AI 科學家和開發者的 LinkedIn」DINQ,不看履歷看實績,頂會論文引用數、GitHub 程式碼貢獻度、合作者是不是技術大牛。 HR 在 DINQ 上輸入"Sora 2",平台會延展到相關技術的論文作者,而不是局限在 Sora 2 相關經歷上,把水下的人挖出來。
肖瑪峰給的替代方案是 build in public:把你的產品直接拋出來,就是能力最好的證明。
雖然 621 所大學已經開設人工智慧本科專業,麥肯錫預測 2030 年中國 AI 人才缺口 400 萬。 但缺口這個詞有欺騙性,缺的是做過十萬張卡片訓練的實驗科學家,是既懂大模型能力邊界又能找到商業場景的複合型人才。 聽了兩期播客就說"我對 AI 特別感興趣"的人,市場裡從來不缺。
牛客創始人葉向宇概括得很準:塔尖“一將難求”,塔底“萬卒廝殺”。 脈脈那句“每兩個 AI 職位就能匹配到一位合適候選人”,說的是塔尖。 塔底呢? 沒人統計,因為塔底的履歷沒機會進系統。
槓桿定價:離模型越近越值錢
那錢到底流向了誰?
Eva 給了一組數字。 大廠 P7 級別,非技術崗天花板約 100 萬。 同級 AI 技術崗,150 萬到 200 萬。 跳槽漲幅差距更大,技術崗漲 50% 算普遍,翻倍的也有;非技術崗漲 10% 到 20%,最高不超 30%。
Steve 用了一個字來解釋這個定價邏輯:槓桿。
把模型想像成太陽。 離內核越近的人,能撬動的槓桿越大,身價越高。 一個核心研究員所做的模型能力提升,對大廠市值的影響可能是數十億。 他運轉的十萬張卡片成本遠超過自己的薪水。 從這個角度看,給他一億都不貴。
離太陽遠的人呢? 產品經理、營運、銷售,槓桿效應沒那麼直接,薪資自然受限。 Steve 估算,在應用層,技術和非技術職位的薪資差距在兩、三倍以上。
肖瑪峰補了一個關鍵變數。 他認為這條「鄙視鏈」本質是供需,而且分兩層。 宏觀上,做過十幾萬卡訓練的人就那幾個,薪資就是天價。 但微觀上取決於創始團隊基因。 如果創辦人自己是清華教授,實驗室裡技術人才多的是,反而是能搞商業化的人更值錢。
幾十個人的稀缺性,定義了整個產業的薪資敘事。 剩下的人拿著這個敘事當標尺,量出來的只有落差。
一場對“老登”清洗
“AI 時代拒絕老登”,肖瑪峰給出了犀利的點評。
上一波 AI 浪潮裡的人,經歷曠視、商湯時代,現在大概四十多歲,他們的經驗反而成了包袱。
Steve 的說法更委婉但指向一致:「我們不相信用舊地圖能找到新大陸。在一個行業工作太久的人,勢能和慣性會大。大腦的直接反應是強化訓練的結果,但時代變了,正確反應可能截然到每一個年齡層。」
「現在比拼的是執行和落地的速度,大家養的是特種部隊,不是大方陣。」Steve 說。 特種部隊不需要那麼多指揮官。
但這裡有一個沒人願意正面回答的矛盾。
真正把 AI 產品落地、把技術轉化為商業價值的,靠的恰恰是行業經驗、隱性知識、踩過的坑。 Steve 自己也承認,這些隱性知識存在在比較成熟的人身上。 他們不一定知道未來能從哪條路走到,但他們知道哪些路肯定走不了。
業界需要年輕人的衝勁,也需要老手的判斷力。 這兩句話誰都會說,但錢的流向只講了前半句。
中間層被吞掉了
三位獵頭不約而同提到一個變化:管理層正在被壓縮。
「純粹做管理的人可能已經挺難了。大量的事情在被顛覆,你建的那套體系說不定明天就被推翻。」Steve 說。
組織變得極度扁平,不再需要層層匯報的金字塔,而是需要每個人都能打仗的小隊。 你去依賴人去幹一件事情,不如依賴一個 Agent 去乾。 原來強調管理能力強、管的團隊複雜,但這件事情正在被挑戰。
產品經理、營運、前後端工程師之間的邊界在模糊。 一個人用 AI 就能跑完一個產品的 MVP。
陳蕾(化名)在一家中型 AI 公司做了三年產品總監,管一個八人團隊。 今年初公司重組,她的團隊被拆散,四個人轉去做 Agent 產品,兩個人被優化。 她自己的 title 從“總監”變成了“高級產品經理”,向一個比她小五歲的技術負責人報告。
「我不是被裁了,但我知道這比被裁更難受。」她說,「你在這個公司待了三年建起來的東西,一個組織架構調整就沒了。而且你沒法抱怨,因為人家會說,你不是這場流動性嗎?」
誰在製造這個幻覺?
這場流動性幻覺,誰是受益者?
招聘平台用「AI 崗位暴增 29 倍」「人才缺口 400 萬」收割流量,每一次轉發都在把更多焦慮的求職者推進漏斗。
企業用 AI 當遮羞布,Forrester Research 發現,55% 的雇主承認後悔因 AI 裁員,那些被替代的 AI 能力根本沒準備好。 Resume.org 的調查更直接:59%的企業承認把裁員包裝成“AI 驅動”,理由是跟利益相關方解釋起來更好聽。 說因為 AI,聽起來像是策略升級;說因為績效不好,聽起來像管理失敗。 AI 成了最好用的遮羞布。
Klarna 砍了 700 人說 AI 取代了客服,結果服務品質暴跌,客戶造反,又悄悄招回來。 這不是個案。 Forrester 預測,半數 AI 裁員最終會被悄悄重新招聘,但用更低的薪資,或外包到海外。
Steve 精準概括了當下老闆們的心態:「他們現在先問第一個問題,要不要招人?然後才是招什麼人。」
據 Forrester Research 統計,全球只有 16%的員工就緒。 企業不投入培訓,員工靠自學。 Z 世代 AI 就緒度最高,有 22%,卻最先被從入門級崗位上趕走,因為入門級崗位正是最容易被 AI 吞掉的。 Mercer 調查顯示,員工對 AI 導致失業的焦慮從 2024 年的 28%飆升到 2026 年的 40%。
AI 既是搶人的理由,也是裁人的藉口。 定義權在誰手裡,遊戲的莊家是誰。
漏斗不會變寬
回到最開始那組數字。
29 倍的職位增長,200%的求職湧入,300 萬的年薪,400 萬的人才缺口。 每一個數字都是真的,但拼在一起,講的是截然不同的故:崗位在增長,開口極窄;求職在湧入,絕大多數連篩選都過不了;薪資在飆升,只屬於金字塔尖那幾十個人;缺口在擴大,缺的東西和供給的東西根本對不上。
但這個漏斗不會變寬。 AI 技術每半年迭代一次,今天最火的方向半年後可能成為遺跡。 你以為離太陽很近,一個新模型發布,你可能就被甩到了外圍。
Steve 說了一句話,既可以當這個行業的墓誌銘,也可以當入場券:「用時間長度來衡量資歷可能已經不夠了。重要的是你跟 AI 交互的密度和深度。有人四年前你得精 justify;">三位獵人頭自己也正在被這個產業重塑。 Eva 在學演算法原理,Steve 在研究 Agent 框架,肖瑪峰剛從一個 00 後創業家的會議上出來,感嘆「人家的認知已經到了下一個層次」。 賣鏟子的人也得跟著淘金的節奏跑。
陳蕾最近在 GitHub 上開始做一個小項目,用 Agent 框架寫了個法律文書自動生成工具。 沒人讓她做,也沒人給她錢。 她說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與其等著被漏斗篩選,不如自己鑿一個洞出來。
這可能是全文裡唯一接近樂觀的部分,但也只是接近。
絕大多數人既不是那 60 個拿到 300 萬的博士,也不是陳蕾這樣還有能力和意願去鑿洞的人。 他們是漏斗中段那些沉默的大多數,不夠頂尖可以被天價爭搶,不夠決絕可以推倒重來。
這個漏斗,不會變寬。